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戈德里克都在。
萨拉查没有同意。他只是没有反对。戈德里克走在前面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戈德里克停下来翻石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像是刻意保持的。
但第三步永远是戈德里克自己跨过来的。
“你走得太慢了。”
“我在观察周围。”
“你观察了我三分钟了,周围什么都没有。”
“……”
戈德里克说得没错。萨拉查确实在看他。不是故意看的,但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在那把剑上,落在他翻动石头的手指上,落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金发上。
他怎么这么熟练?
萨拉查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好像森林是他家的后院,地上没有一条路是他不认识的,石头上没有一块苔藓是他说不出名字的。
“你以前来过?”他终于问了一次。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呀。”戈德里克转过头,“你没看过书?”
“看过,但和亲眼见到不一样。”
“那倒是。书上不会告诉你树根底下的蘑菇长什么样,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绕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摘了一颗红色的小浆果,扔进嘴里嚼了。
萨拉查差点没绷住脸。
“你疯了?那可能是毒的。”
“是甜的。放心,我认识这个。”戈德里克又摘了一颗递给他,“你尝尝?”
“……不。”
“别怕嘛,又不会死。”
“你先咽下去再说。”
戈德里克笑着把嘴里的果肉咽了,张开嘴给他看:“怎么样?活得好好的。”
萨拉查看了他三秒。然后接过那颗浆果,咬了一口。
确实甜的。酸味在后调冒出来,像在舌头上放了一小簇火花。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味道都不错。”
“我是在评价浆果。”
“我知道呀。你说浆果还行,就是浆果很好吃的意思。”
萨拉查没有接话。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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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遇到的第一道坎,是萨拉查的伤口。
那道狼爪伤在第四天夜里开始发烫了。萨拉查起初以为只是正常愈合——伤口总会痒一阵。但到第二天清晨拆开绷带的时候,他看到伤口边缘泛出了一圈不正常的暗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蔓延。
他盯着那道暗色的边缘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把绷带缠了回去,没有告诉戈德里克。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戈德里克蹲在溪边洗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换药了吗?”
“换了。”
“那给我看看。”
“不用。”
“你每一次说不用的时候,都是用的时候。”戈德里克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别藏了。你刚才缠绷带的时候手指在抖。”
萨拉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沉默了一下。
“……换过了。”
“那给我看。”
“……”
“萨拉查。”
他的名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萨拉查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并不暴力的东西压住。戈德里克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招架不住,它像一只手掌落在你的肩膀上,不推你,也不拉你,只是停在那里等你开口。
萨拉查把手放下来,露出那截绷带。
戈德里克蹲下,拆开了。他看了两秒钟,眉头皱起来了。
“这是侵蚀。”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
“我自己能处理。”
“用草药敷还是用刀刮?”
“……还没想好。”
戈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他,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排小瓶。
“你得让伤口透透气。”他说,“这种污染不能闷着,闷着会往骨头里面走。”
“你怎么知道?”
“我祖父教的。”
萨拉查没再说话,他只是坐着,看着戈德里克从那个木盒里挑出一瓶深绿色的药膏,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他的伤口边缘。
药膏是凉的。那股凉意压住了灼热,像是有人往火里浇了一小捧雪水。
“……疼不疼?”
“不疼。”
“疼就说。”
“真的不疼。”
戈德里克笑了,眼睛弯了一下:“你这次没说谎,进步了。”
“……我怎么没听出来这是夸奖。”
“就是夸奖呀。你觉得不像吗?”
萨拉查看了一眼那瓶药膏,又看了一眼戈德里克的脸。
“……谢谢。”
“你每次说谢谢,都是真的谢。但是下次早点说。”
“我尽量。”
“你尽量个鬼。”
戈德里克把药瓶盖好,塞进他的手里。
“这个你留着。一天换两次,三天之内那道黑线消下去就没事了。”
萨拉查看着手里的瓶子,又抬头看着他。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皮厚,用不上。”
“皮厚不是万能挡箭牌。”
戈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句话是在关心我?”
“不是,陈述事实罢了。”
“但你刚才眼睛眨了两下。”
“那是风吹的。”
“刚刚没有风。”
萨拉查别过了脸,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瓶药膏放进了自己背包最上层。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扎营。
戈德里克在溪水里抓鱼,萨拉查坐在岸上用魔杖削树枝——把一端削尖,准备串鱼用。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削出来的树枝一头歪一头斜,像被狗啃过的。
戈德里克拎着两条鱼上来的时候,看到那几根树枝,忍不住叉腰看了好一会儿。
“……你管这个叫串鱼签?”
“不行吗?”
“行是行……就是鱼可能不太愿意被串上去。”
“鱼已经被你杀了,它愿意不愿意不重要。”
“你赢了。”
戈德里克把鱼开膛破肚,洗干净了,用树枝穿好。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细,鱼鳞刮得一片不剩。
萨拉查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经常抓鱼?”
“嗯,我小时候经常在河边玩。”
“玩什么?”
“抓鱼呀。还有爬树,还有偷隔壁果园的苹果。”
戈德里克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脸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水痕。
萨拉查垂眸,一丝酸涩感潜入心脏。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八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八岁之后的日子是训练的。那些在庄园里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目的,学习魔法,背诵配方,练习咒语。
没有玩过,没有抓过鱼,更没有偷过苹果。
戈德里克像看穿了他的沉默,把串好的鱼架在火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魔法的?”
“……八岁。”
“那之前呢?”
“不记得了。”
萨拉查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他说的是事实,他并不为这件事感到悲伤,但他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戈德里克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鱼翻了个面,用匕首在鱼皮上划了几道口子,让火能烤进去。
“那你很厉害。”他说,“才练了两年,就能打出那种火焰咒。”
“你更厉害,你用剑。”
“剑不一样,剑是从小练的。”
“那你练了几年?”
“从五岁开始,九年了。”
萨拉查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削的那几根歪歪斜斜的树枝,觉得它们看起来更丑了。
“诶。”戈德里克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过来,“你明天还往哪走?”
“往北。”
“北边有片沼泽,你要绕过去的话得多走两天。”
“……你怎么知道有沼泽?”
“我三天前刚走过。”
萨拉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带路?”
“是呀。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戈德里克用匕首尖挑了挑篝火的灰烬,“而且你一个人走沼泽,万一陷进去了怎么办?到时候连个拉你的人都没有。”
“我不会陷进去。”
“你会,你体力不好。”
“我体力比你想象的好。”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看看?你蹲了十分钟了,腿麻了没有?”
萨拉查站了起来。腿确实麻了。他站住的时候晃了一下。
戈德里克笑出了声。
“别笑。”
“我没笑,我只是鼻子通了气。”
“你鼻子通气的音量快赶上打雷了。”
“那我下次小一点。”
戈德里克把烤好的鱼递过来,萨拉查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
比他自己的热很多。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
他咬了一口鱼肉,外皮脆脆的,里面嫩得冒汁。
“……好吃。”
“你说‘好吃’的时候,是真的好吃。”
“我说‘还行’你也说好吃。”
“那是你嘴硬。”
萨拉查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嘴硬。
他低头吃鱼,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戈德里克坐在对面,没有看他——他在看火里的木柴,嘴角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