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5

从祖宅出来，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

阿铖为她拉开车门，沈枝意却忽然改了主意。

沈枝意.“先去同仁堂。”

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停在一家古色古香的中医馆前。

沈枝意选了一个绣着青竹的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薰衣草、合欢皮与柏子仁。老中医将药材细细包好，又叮嘱了几句用法。

从中医馆出来时，骤雨初歇。

沈枝意手中的袋子里装着刚买的安神香囊，淡淡的草药香还萦绕在鼻尖。

阿铖撑着伞，小心护着她上车，很快车子朝雍和宫方向驶去。

寺庙内香客如织，青烟袅袅。

雨水洗刷过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梵音阵阵，恍若隔世。

任何人阿铖：“枝意小姐，小心地滑。”

阿铖低声提醒，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沈枝意点头致谢，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拾级而上。

殿宇重重，飞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画出庄重的轮廓。人流如织，却奇异地有种肃穆的宁静。

阿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像一道可靠的影子。在观音殿外，沈枝意驻足，对阿铖道：

沈枝意.“劳烦你在此稍候。”

任何人阿铖：“是，枝意小姐。”

阿铖依言停步，身影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檀香浓郁，巨大的观音金身宝相庄严，慈悲的目光仿佛穿透尘世纷扰，垂怜着每一个跪伏的凡人。

有僧人递来三炷清香，沈枝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香身。她走到蒲团前，敛起裙裾，缓缓跪下。

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闭上眼，将所有的虔诚与祈愿都倾注于这方寸之地：

沈枝意.（“一愿外公外婆、妈妈早登极乐，母亲此生太苦，愿她来世得遇良人，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再不受半分磋磨。”）

沈枝意.（“二愿家人身体康泰，岁岁无忧。”）

沈枝意.（“三愿…小叔所得皆所念，所行化坦途。”）

至于她的私心，她不敢说出口。

起身时，她走到功德箱旁，从手包里取出崭新的五百元纸币，郑重地投入。箱旁值守的僧人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任何人僧人：“阿弥陀佛，施主善心，菩萨定佑您心想事成。”

沈枝意浅浅一笑，颔首致意，转身步出大殿。殿外雨丝又起，阿铖无声地将伞移了过来。

任何人阿铖：“枝意小姐要求签吗？”

阿铖指了指不远处的偏殿。

走出观音殿，两人一同前往阿铖所说的地方。

签筒摇晃，一支竹签“啪”地落地——上上签。

解签的师父看了签文，笑着合掌：

任何人师傅：“姑娘福缘深厚，所求之事，虽路途曲折，但终得圆满。”

她怔了怔，还未细问，就听见旁边几个香客兴奋地讨论：

任何人香客：“……这法物流通处的景泰蓝银曜手串，我请了一串给儿子，说是开过光的，助运护身，灵验得很！”

任何人香客：“是啊，我也听说了，款式也雅致。”

鬼使神差地，沈枝意转身走向法物流通处。

柜台里，琳琅满目的法器佛珠中，一串景泰蓝银曜石手串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上，格外引人注目。

深蓝的珐琅釉彩如静谧夜空，其间均匀镶嵌着细碎的银曜石颗粒，在殿内幽光下折射出点点冷冽而内敛的星芒，不张扬，却自有沉静的力量感。

沈枝意.“麻烦您，请这一串。”

沈枝意指着它。

任何人店员：“姑娘好眼力，这是雍和宫特供的景泰蓝银曜款，寓意守护平安，辟邪纳福。需要开光加持吗？”

沈枝意.“要的，多谢师傅。”

她毫不犹豫。

看着工作人员捧着手串走向后殿开光，沈枝意有些出神。

她不懂这些玄妙，也不确定是否真有用处。只是想到他微蹙的眉头，想到他指间燃尽的香烟，想到他深夜书房里长明的灯火……既然都说有好处，那便为他求一份心安吧。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

开光后的手串被小心地装入一个深蓝色的锦囊布袋中。沈枝意将它握在掌心，温润的银曜石隔着布袋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回到祖宅时，暮色已沉。

古朴厚重的四合院浸润在瓢泼大雨中，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雨帘如瀑，在庭院中汇成细流，沿着古老的排水石槽淙淙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雨水的气息，沉静而深邃。

沈枝意本想先拿回房间，等合适的时机再将香囊和手串送给纪行之。雨声喧嚣，掩盖了足音，穿过抄手游廊，转过月洞门，脚步却蓦地顿住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烟雨迷蒙的天井里，那人独自立在敞开的廊檐下。雨势滂沱，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幕，将庭院里的翠竹芭蕉打得枝叶低垂。

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另一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很快被潮湿的风撕扯、揉碎，消散在雨幕深处。昏黄廊灯的光晕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唯有那微不可察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被这沉重雨声和更深重事务缠绕的倦意与凝思。

沈枝意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手中的丝绒盒和香囊往背后藏了藏。

她对身侧的阿铖使了个眼色，阿铖会意，无声地退入阴影中。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雨雾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定了定神，放轻脚步，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没有出声打扰，她忽然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俏皮，侧身探到他眼前。

纪行之显然没料到身后有人，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待看清是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是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他唇边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顺手将烟蒂在廊柱旁搁着的青瓷小缸里摁熄，动作利落。

纪行之.“跑哪儿去了？雨这么大。”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雨后微凉的质感，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然地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如同安抚一只淋湿的小动物。

沈枝意只是弯着眼睛笑，不答。

在他带着询问的目光下，她忽然抬起左手，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和一点凉意，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眼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狎昵的举动，让纪行之的呼吸瞬间凝滞了片刻，连带着挺拔的身躯也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似乎想将那覆在眼前的小手拿开。

就在他手腕抬起的瞬间，沈枝意藏在背后的右手飞快地动了。

那串在雍和宫观音殿外法物流通处精心挑选、又经师傅诵经开光的景泰蓝银曜手串，带着它特有的沉甸甸的凉意和一丝檀香的余韵，被她极其灵巧、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顺势套进了他刚刚抬起的手腕上。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纪行之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沈枝意迅速松开了覆在他眼上的手，后退半步，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任务，脸上漾开明媚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歪着头看他：

沈枝意.“喜欢吗？”

雨声轰然，填满了突然的寂静。

纪行之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腕上蓦然多了一串陌生的重量与冰凉。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腕间。

那串手串设计得古朴雅致，深蓝如夜空的景泰蓝底子上，嵌着细密如星辰的银曜石颗粒，在廊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微内敛的光芒，如同将一片深邃的银河缠绕在了腕骨之上。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却奇异地带起一丝细微的暖流。

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光滑微凉的珠串，指尖划过凹凸有致的纹路，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浓密的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深潭，只余下颌线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清晰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