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书桌被摊开的资料占满,黎英玉奶奶的草鞋绳系在台灯架上,熊立秀老人的手稿复印件旁,压着他连夜整理的采访笔记。录音笔里,韦绍兰老人那句“这世界真好,吃野东西都要留出这条命来看”反复循环,让他在键盘前红了眼眶。
他决定带着这些故事走进校园。第一次站在大学讲台时,林安特意穿上爷爷的旧军装,军哨别在领口。投影仪上缓缓放出汤根珍老人捐赠的白色毛毯照片,“这不是普通的毯子,上面的每一道褶皱,都藏着1938年黑屋里的绝望。”他话音刚落,台下有女生捂住了嘴,后排的男生悄悄抹了眼角。
互动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为什么要反复提起这些痛苦?”林安从帆布包里拿出罗善学生前种的桃树叶子,“罗大哥曾说‘我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但如果我们选择遗忘,就是让他们的痛苦再被掩盖一次。”他把叶子分给学生,“这是真相的种子,要让它长在更多人心里。”
几天后,林安收到了一封邮件,是那天提问的男生发来的。附件里是一篇散文,写他带着桃树叶子去拜访家乡的抗战纪念馆,听讲解员说起当地慰安妇幸存者的故事,“原来历史不是课本上的文字,是真的有人带着伤口活了一辈子。”林安把邮件打印出来,夹进熊立秀老人的手稿里,在空白处写了句:“哨音有了回音。”
深秋时,林安接到湖南慈利县的电话,是熊立秀老人的孙女打来的:“奶奶说想看看你整理的故事,她最近视力下降,却总念叨着方秀贞老人的名字。”林安立刻收拾行囊,帆布包里除了笔记本,还多了一本打印好的《回响的哨音》初稿,封面上印着爷爷的军哨和罗善学种的桃树。
见到熊立秀老人时,她正坐在窗边翻旧照片。“方秀贞走的那年,桃花开得特别早,”老人指着照片里梳着麻花辫的姑娘,“她总说要是能生个女儿,就教她织桃花纹样的手帕。”林安翻开初稿,找到记录方秀贞故事的章节读给老人听,当读到“她把没来得及给女儿织的手帕,送给了村里的孤儿”时,熊立秀老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这就对了,她们的好,不能被忘记。”
离开慈利县前,林安去了罗善学的墓地。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桃花枝,是附近村民放的。他把桃树叶子放在碑前,又吹了声爷爷的军哨,哨音在山谷里回荡,像在和那些逝去的灵魂对话。“我会把你们的故事讲下去,”林安轻声说,“让每一个春天,都有人记得桃花背后的重量。”
回到家,林安收到了大学的邀请,要他开设一门“抗战记忆口述史”课程。他在课程大纲里写道:“我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真相的守护者。”书桌旁的台灯下,草鞋绳随风轻轻晃动,录音笔里的声音、手稿上的字迹、学生的邮件,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那些被铭记的伤口,终会在时光里长出希望的新芽,而回响的哨音,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