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在优路比安大陆的北部，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被当做废弃物处理场。

被扔掉的废弃物堆积如山，瘦弱的女孩抬头看向天空，秃鹰仍旧在上方盘旋着，云霞已经徐徐染成了暗红色。

“得回去了呢，不然希莉娅会担心的。”

女孩喃喃自语，脚步开始变快。

夕阳西下的垃圾山群，高高地遮挡住光照，让人寸步难行，不过对于女孩来说，却没有任何问题。

或许是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四周弥漫开来的腐臭女孩也毫不在意。踏着轻快的步伐，熟练地沿着道路绕过几个拐角，走进深处，一座小小的，随意用木板搭建的房屋静静地立在此处。

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女人从中走出。

“希莉娅，我回来了。”露西扬起手中装满东西的破袋子向她示意今天的收获。

流星街并没有它的名字那样美丽，更何况这里是离中心区较远的外围，这里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垃圾落地的声音，一架架连接外面世界的飞艇将垃圾运输到这里丢弃，运气好的话，可以从中搜刮出仍有用的东西。

“抱歉，辛苦你了，露西。”希莉娅脸上温柔的笑意掩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但她似乎跟没事人一样，比起自己反而更忧心露西。

流星街里经常能看到被抛弃的婴孩，露西就是其中之一。

希莉娅清楚地知道，多余的善良在这里只是累赘，一个弱小的女人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抚养一个孩子，更是连活着都困难，可当她看着这孩子对她笑时，她实在没办法放任她自生自灭。

虽然希莉娅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血脉关系，虽然她的来临是因为遗弃，但希莉娅的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对日子的期望的喜悦。

在那之后，为了养活自己和露西，希莉娅勤劳地工作，从白天到晚上，每天都是如此。日子一天天过去，露西逐渐长大，希莉娅很高兴，想到其实这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她为此感到自豪。

而此时，落日的余晖暖暖地倾洒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能遮盖她的虚弱。

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许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她温柔地弯下腰搂住了露西小小的身躯，语气中的悲哀和怜爱像是要满溢出来：“对不起，露西。”

感受到肩颈处湿润的触感，露西愣了一下，她知道，希莉娅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看着强撑的希莉娅，露西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只好抬起手臂回抱住希莉娅，无言了半晌，最后只干巴巴喊出一声“希莉娅……”

露西当时不知道，这已经是道别。

流星街，是弱者的地狱，强者的摇篮。这里只有杀人与被杀，没有道德和法律。有实力的人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活下来。

希莉娅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露西一直在寻找自己为何存在的意义。她本来没有名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所谓的归宿，被当成垃圾抛弃在流星街，浑浑噩噩地寄生在这个垃圾场里，如果不是希莉娅，她应该死在这里，埋在垃圾堆里，被天上盘旋的秃鹰分食。可是希莉娅救了她，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关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希莉娅给予的。

可希莉娅死了。

希莉娅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她是希莉娅的累赘。

寻常人的童年是怎么样的，露西不清楚。但为了在流星街活下来，偷窃、抢掠，甚至是杀人，她都做过。

她几乎已经把人对于生命、对于死亡应有的敬畏与恐惧都从自己的身体里革除了——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即便被溅了满身的血，因浓郁的血腥味恶心反胃到不行，即便浑身都在颤抖，可下刀时手却依旧很稳。

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活着。

这对吗？

露西不知道，也许希莉娅不希望她这样做，但想要活着，不是错的。

·

露西睁开眼睛，脸颊布满泪痕，连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又梦到希莉娅了。

露西抹了抹脸，看着漆黑的房间，有些许恍惚，现在应该是夜晚了，她竟然睡了那么久——门淇的考试结束之后，最终合格人数重新确定，因为与下一场考试的地点距离遥远，合格的考生被安排坐上了飞行船。

小杰和奇犽一上飞行船就兴致勃勃地要探索飞船，虽然与他们同龄，但露西实在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跟着闹腾，于是婉拒了小杰的邀请后便找了个可以休息的空房间。

飞行船螺旋桨轰隆隆的声音让露西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因为刚才那个梦，露西也睡不着了，难得坐一趟飞行船，索性出门逛一逛。

出了房门，露西漫无目的地闲逛，也没想着要遇到谁，但很快就在船舱前段看到了奇犽站在玻璃窗前，两个男人浑身是血倒在他的脚边——

司空见惯般，露西向他走近了几步，一个充满杀意的手刀挥了过来，却在看清她的面容时猛地收住，奇犽退后了一步，偏过头不去看她。

虽然露西不知道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奇犽的状态，怎么说呢……

露西觉得奇犽此刻的眼神似乎完全沉入了黑暗之中，透不进一丝光亮。

“离我远点。”他像是有些烦躁。

露西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终于确认，奇犽和她是如此相似，他们站在两端，就像是照镜子一般。

但这样是不行的。

她来参加猎人试炼，是想要与黑暗的过去告别，那么奇犽呢，应该也是吧……

“奇犽，我们之间算是朋友了吗？”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银发少年微微一顿，眼神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露西毫不介意他这样看着自己，坦然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也许此刻他正在猜疑她说出这句话的含义或者目的，敏感地戒备着。

她露出笑颜，一字一句放轻声音：“我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他眼睫动了动，内心闪过一丝复杂。

不可否认，他们是相似的。

但相似不等于相同。

也许她是从黑暗中逃出来的人，但奇犽从不否认揍敌客，也不认为作为杀手会令自己迷失……

——不，他不想再继续做杀手了。

他不想成为毫无感情的被掌控的傀儡，他会好奇，会叛逆，会有不想要的东西，因此他才从那个家里跑了出来。

奇犽的眼睛里倒映着露西的身影，但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卡娜莉亚——那个站在枯枯戮山大树下恭敬地叫他奇犽大人的女孩。

奇犽曾经觉得很寂寞，想要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他以为卡娜莉亚可以成为那个人，但揍敌客的规矩阻挡了一切。

他垂下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那双明亮的，如蓝宝石般的眼睛也隐在阴影下。

“为什么？”这显然是个傻问题，连发问的理由都不清楚。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成为朋友需要理由吗？”

她忽地笑起来，声音轻快：“在地下通道的时候，奇犽发现了我的视线，正常来说，在被观察方发现后应该是本能地隐藏起来吧，但那时候，我就想要了解奇犽了噢。”

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奇犽抬起头，灯光坠入他的眸中，点燃了那抹亮色，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也许是十分震惊，又或许从来没有这么平静。

——真是奇怪。

奇犽觉得露西真是个奇怪的人，疑点可以说数也数不尽，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

他认输般放松肩膀，有点好笑地开口：“你是白痴吗？”

露西忍不住笑：“也许吧。”

于是奇犽也跟着笑了起来，心中的郁色一扫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