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112）

下山的路被薄雪覆盖，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半寸深的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空寂的山道间格外清晰。燕昭融被姜雪宁牵在左首，指尖的凉意混着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他攥着她的力道愈发收紧。

数九寒天，姜雪宁不约在寺内暖阁，反倒选在半山茶亭，谈罢便匆匆离去，来之前还特地交代了不能带随从。燕砺初的身份特殊，不便示人，这理由他不是不懂，可直觉告诉他，姜雪宁不让他（们）去白果寺，绝不止这一个原因。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猜测如细针般狠狠扎在心口，钝重地疼——燕砺初这几日，怕是一直与姜雪宁同住一处，朝夕相对。他太了解宁宁，也太了解自己，除了这个让他妒意翻涌的答案，再没有别的解释能说得通她今日所有反常。

这念头一出，少年的脸颊霎时涨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他偷偷抬眼瞟向右侧的燕砺初，那人握着姜雪宁的手稳而沉，银质面具在风雪里泛着冷光，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越是这样，燕昭融心里越不平衡，也越慌。

他不过才亲了宁宁三回，抱了五回，这“另一个自己”倒好，直接登堂入室留宿了！一股又酸又涩的火气猛地冲上心头，燕昭融攥着姜雪宁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得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与妒意。

姜雪宁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首看他。少年却似被烫着一般，慌忙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截泛红的耳尖，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明明满心羞恼，偏要强作镇定，竭力维持着表面平静，可那红透的耳尖，早已将他的心思尽数出卖。

姜雪宁怎么了？

燕临@昭融没、没事。

燕昭融胡乱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瓮声瓮气的，连头都不敢再抬，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她一眼看穿。只是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绝不能让这个人再继续黏着宁宁！必须找个地方把他安置好，最好是离宁宁越远越好！

行至山脚马车边，剑书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刹那间，一股裹着炭火暖意的风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燕昭融当即纵身先跃上车，抢先占了最内侧的位置，又立刻回头朝姜雪宁伸出手，眼底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等姜雪宁坐定，燕昭融立刻像只黏人又护食的小兽，紧紧往她身侧挤了挤，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她的胳膊上。待牢牢占住了身旁的位置，他才心满意足地抬眼，望向刚踏上车的燕砺初，下颌微微扬起，明晃晃地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燕砺初瞧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护短模样，眼底深处极轻地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涩意，转瞬便敛去。他缓缓在对面落座，与二人隔着一张小巧矮几，目光淡然越过他们，落向正在上车的谢危，语气平静得如同不起半丝涟漪的寒潭。

燕临@砺初对战大月之事，沈玠确定了吗？

谢危@居安定了，由“你”为帅，舅父随行指导，只待开春雪化，便出兵北上。

燕临@砺初父亲也要去？

谢危@居安“你”毕竟没上过战场，无论是舅父还是圣上，都不放心“你”独自领兵。

谢危这话说得在理，燕砺初并未接话，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别的什么心绪——他清楚，这个世界的燕牧，从来都只是燕昭融的父亲，与自己并无半分亲缘牵绊，可心底仍莫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期待。

炭盆里火星偶尔噼啪轻响，映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反倒让这份沉默更显沉重。燕昭融被这气氛憋得难受，见燕砺初若有所思，心头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别扭又冒了上来。他偷偷往姜雪宁身边蹭了蹭，才抬眼看向燕砺初，故作随意地开口。

燕临@昭融那个……你接下来打算住在哪？

这问题一抛出来，车厢里的目光霎时都聚在了燕砺初身上。燕砺初的视线淡淡扫过燕昭融，又缓缓落向姜雪宁，眸底含着一丝浅淡的征询，像是在等她的意思。燕昭融一见他这眼神，心头立刻一紧，当即急着抢先开口。

燕临@昭融要不，你先随我回勇毅侯府？！

燕临@昭融你这身份特殊，总得让父亲知晓，也好尽早筹谋对策，让你日后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燕临@昭融总不能，我们往后都共用一个身份吧。

他说着，偷偷拽了拽姜雪宁的衣袖，用眼神急急示意她赶紧附和。姜雪宁心头微动——她自然不可能带着燕砺初回姜府。让他去勇毅侯府，既能叫燕牧认下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更重要的是……

姜雪宁（没准昭融与砺初朝夕相处久了，便能自行磨合出个门道来。）

姜雪宁（如此也免得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论偏向谁都不妥。）

姜雪宁（嗯，便这么定了，话本里向来都是如此，这般修罗场难题，还是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姜雪宁昭融说得对，勇毅侯府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去处。

姜雪宁而且，你总得在此间世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

#燕临@砺初好，听宁宁的。

燕砺初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他怎会看不出二人的心思——姜雪宁是不愿陷入两难，索性将难题推给他们自己处理；燕昭融则纯粹是想将他支得离姜雪宁远些。心中尽数明白，他终究还是轻轻颔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