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洗尘轩”的雅间内,竹帘垂落如瀑,将街面的车马喧嚣尽数隔绝。一缕缕龙井的清冽茶香在空气中轻漾流转,姜雪宁抬手轻叩门板,待得屋内回应,便推门而入。目光扫过陈设雅致的屋内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张遮已在里面等候。
他端坐于临窗的梨木桌旁,一身天青长衫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素净,纤尘不染,袖口绣着细巧的暗纹,随着光线流转若隐若现。桌上的青瓷茶盏早已斟满,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茶沫,显然已放置了许久,氤氲的白雾只剩淡淡的余温。
张遮的指尖紧扣着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墨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他原是凝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那是独属于心事的沉凝,却在她推门的瞬间如受惊的蝶般骤然敛去。
他眼帘倏然垂下,再抬眸时,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已覆上一层刻意的平静,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层面具。唯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过一瞬,将那份生怕被窥见的心意死死摁在心底,只剩全然的克制,仿佛方才的专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张遮@子明姜二姑娘,有件急事需告知你——尤芳吟被尤月诬陷偷盗,昨夜已被清远伯送进刑部大牢了。
张遮@子明那牢里向来阴私多,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要救她,得趁早做打算。
姜雪宁(张遮这架势……是要跟我摊牌?)
姜雪宁(不是吧,今生他还真要凑过来,淌我这趟浑水?)
姜雪宁(不行,我得再问问,前世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今生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姜雪宁(他又不是前世“逼”死我的谢危,用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望着张遮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容置疑的笃定,姜雪宁的心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前世与他的种种纠葛如潮水般翻涌而来,那些亏欠与拖累至今仍历历在目,她生怕前世的债还未还清,今生又要平添新的牵绊。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悄然按了按发烫的掌心,强行定住纷乱的心绪。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无波,随即又刻意染上几分全然不解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懂他为何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庶女,特意寻到自己面前。
姜雪宁尤芳吟是清远伯府的庶女,她的是非曲直,自有伯府与官府论断处置,张大人为何要特意来告知我?
姜雪宁就算重阳赏菊宴我帮过她一回,可做人终究要靠自己,我总不能一辈子护着她。
姜雪宁况且,张大人既已知晓她是被诬陷的,以大人的公正清明,自然能还她清白,又何须特意寻我去救?
张遮@子明娘娘果然同前世一般睿智通透。
“娘娘”二字如惊雷般在姜雪宁脑中炸响,让她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袖角。先前所有的侥幸与试探,在这两个字面前如同沙堡遇浪,瞬间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她的心猛地沉入谷底,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张遮的确携带着前世的记忆。
心头翻涌的震惊与慌乱如同脱缰野马,几乎要冲破层层伪装!她却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指尖在袖中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丝痛感压下纷乱心绪,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换上那副懵懂无辜的模样,打算将“装傻”进行到底。
姜雪宁大人怕是失了分寸,称呼错了吧?
姜雪宁雪宁不过是一介普通闺阁女子,哪里担得起“娘娘”这般称谓。
张遮@子明娘娘不必再装傻了。
张遮@子明若娘娘没有前世记忆,何必为了姚惜想借算计遮的名声退婚这般琐事,便甘愿豁出去开罪清远伯与姚大人?
张遮@子明若娘娘已将过往尽皆忘却,宫变那日,刀光剑影间,又为何要那般奋不顾身替遮挡下那一箭?
姜雪宁大人言重了。
姜雪宁姚惜之事,我不过见她手段卑劣,心生不齿,仗义执言罢了,怎谈得上豁出去。
姜雪宁至于那箭……本就是冲我而来的,自该由我受着,何来替大人挡箭一说。
姜雪宁况且,玉如意一事牵连大人无辜受累,我已觉歉疚,又如何能让大人再因我遭此无妄之灾?
这些话说出口时,姜雪宁只觉心头发虚,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指尖更是无意识地蜷起——她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自己。她心知肚明,姚惜之事虽顶着系统任务的名头,内里却实实在在地包裹着她那半点也无法掩饰的私心。
她见不得张遮那般清冷正直、一身风骨的人,平白遭人构陷算计,让澄澈眉眼蒙尘;更忘不掉前世,他为护自己周全,硬生生背弃了坚守半生的原则,最终落得身陷囹圄、满身风霜的模样,那画面在她午夜梦回时,总让她心口揪着发紧。
便是薛家逼宫那日,乱箭如蝗、杀机四伏的瞬间,眼见一支冷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逼张遮后心而来,她根本不及思索,瞳孔骤缩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抱着他顺旋转身——那刻的本能反应,比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