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正凝神思忖着给谢危的信函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说清所有猜测又不显得刻意探听秘密,忽然一道黑影自头顶覆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眸一瞧,才发觉第一堂课早已结束,谢危不知何时已到了殿前。
谢危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那眼神极淡,却似含着寒潭般的深意,几分探究混着几分了然,像一柄薄而利的冰刃,轻轻扫过便叫人无端心头一凛。只一眼,姜雪宁便知谢危终究还是要刨根究底挖一挖她的秘密的。
所幸琴课时辰已至,倒给了姜雪宁片刻缓冲之机,让她能暗中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应对这难缠的主儿。她心中转着这些弯弯绕绕,谢危并非全然未觉,不过他相信宁二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维持合作关系。
这般思忖着,谢危眸底的探究之色稍纵即逝,只淡淡吩咐仍立在殿外的姜雪宁进来上课,便已转身负手,玄色衣摆如墨蝶振翅,扫过冰凉的门槛时,带起一缕浸着殿外清寒的风,径直踏入了奉宸殿深处。
待众女次第敛衽落座,将琴一一摆置停当,授课的序幕便正式拉开。可谢危并未急于传授琴理指法,反倒静立在殿中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而后才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先言明了自己这琴课的要求。

谢某知道,诸位姑娘都对琴有所了解,但谢某希望大家将往日所学全部忘掉,从头来过。

琴道不易,有时其难更甚于读书。所谓三年小成,五年中成,七年大成者,乃以术论。然则学琴是道,有了道方能称得上有成。

你等年岁不大,半年的时光,谢某实也教不了什么,但若能得其皮毛,略通其术,也算不差。
先生说得这样难,那您学了多少年琴,现在算是什么境界呀?


谢某自四岁开始学琴,如今,勉强算是摸着门槛吧。
那得学了有二十多年,这才小成!


我算愚钝的。诸位若是天资聪慧、有灵性,用不了这么久。
谢危话音落时,目光忽然一转,如寒星掠影般落在了姜雪宁身上,那眼神似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又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随即,他薄唇轻启,清冽的嗓音穿透殿内的静谧,精准点了姜雪宁的名。

琴道,坐有规法,宁二姑娘这坐姿,倒是挺规范的。
先生谬赞了。


琴倒是一把好琴,弹一段《高山吟》,让我看看你的指法。
《高山吟》?


《梅花弄》亦可。
先生见谅,学生不擅弹琴。


(还是那么会演!)

照本宣科总会吧?
谢危说罢轻轻俯身,玄色衣袖如墨云轻展,指尖携着一丝清寒落在姜雪宁的琴上。一声轻挑,一串清越流畅的音符便漫过殿内的静谧,正是《高山吟》的开篇,韵致高古清逸,余音绕梁不绝。
姜雪宁垂眸望着琴弦的震颤,心底早已透亮如镜。他这哪是寻常示范,分明是借着琴音递话,故意给她搭了阶,要她顺势露些破绽,好寻个由头课后将她留下,再细细盘诘那些未说透的隐秘。
这般思忖着,待谢危收指,姜雪宁便抬手抚上琴弦,故意乱拨一通——尖锐的颤音混着杂乱的节奏骤然炸开,刺耳得如同破锣断弦,直叫近在咫尺的谢危下意识蹙起眉头,当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矣。

够了!

坐得这般架势,却弹成如此模样。

宁二,你是完全没学过是吗?
不是先生说的吗?权当自己没学过,从头再来,重新开始。


只可惜这把好琴,落在你的手里。
那…要不我换一张劣琴?


姜雪宁!!!

往日只知你顽劣,没想到如此不成器,还不出去。
我……

(这演得也太过了吧!)

(出去就出去,当谁稀罕听你讲课似的!)


站到下课,不许偷懒!
姜雪宁强压下心头的腹诽,悻悻地起身走出奉宸殿。刚立在廊下,一阵带着秋意的凉风便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不知是哪粒尘埃或是细碎的草屑,猝不及防钻进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抬了手,葱白的指尖轻按在泛红的眼尾处,带着几分无措细细揉着。那只手还未及收回,指腹上还残留着眼角的湿意,身后便骤然传来谢危冷冽如冰的声音。

不好好罚站,又在做什么?
先生明鉴,学生好生站着呢,没有偷懒。


这点小事也值得哭一场。
嗯???

我没有……


不用逞强,我知道,想必是昨日在泰安殿吓着了吧。
(不是吧,原来谢危还吃这一套,他不是知道我刚才都是演的吗?)


刚刚也不是有意要罚你,只是你的琴声过于刺耳,我怕打扰别人学习。

我也知道,这几日你在担心燕临的状况,一时弹不好也能理解。

行了,进去吧。
(不是他暗示我找理由给他留课的吗?)

(怎么,又不好奇了?)

(可是他不好奇,我还有事要说呢。)

姜雪宁一时有些发怔。方才那场刻意为之的闹剧,不知是自己演得太过火,竟让他误以为真,还是他见自己“哭了”便动了恻隐之心?
可若是就这般顺势进去,她还没得到“留课”的承诺,先前的铺垫岂不是白费了?心底的念头转了几转,她咬了咬唇,忽然计上心来。
我……本来就不会嘛,若是弹得极好了,我就不来学了。先生教书育人怎生如此苛刻?


那你还想怎样?
虽然学生一心向学,然受天资所困,只能忍痛断念,不如先生就此免去了我的琴课?

(快!说你要给我这个差生开小灶。)


痴心妄想!今日下学,单独留下。

朽木尚可雕也,你这琴弹得如此之差,我作为人师,也应该好好费心教教你。
姜雪宁闻言,悬着的心总算稳稳落地,指尖悄然舒展开来。但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的情绪,似是对这额外的“关照”满是不情愿的无奈。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因这名正言顺的单独相见之由,漾开了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