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心底暗忖,等的正是此刻——可这事若由她先挑破,反倒太过刻意,落人口实说她有意攀附临淄王,平白惹来非议。正琢磨着如何借力,一向对她敌意颇重的尤月,却突然拔高了声音开口,语气里的尖刻像扎人的针,一下打破了平静。

这不是姜二姑娘的……

(姜雪宁,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

(一边勾着燕世子,一边又招惹临淄王,如今当众露了破绽,看谁还会护着你!)
(天真!实在天真!)

(不过倒正好省得我找突破口了。)

姜雪宁心里暗诽,前世她与燕临青梅竹马的情谊全京城皆知,人人都道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必定要成婚的。然而尽管如此,最后她依然“得偿所愿”,嫁给了沈玠,戴上凤冠坐上了皇后之位。
不过,此刻尤月主动跳出来,死死攥着“她脚踩两条船”的话柄不撒手,卯足了劲想让她难堪,倒正好撞进姜雪宁的局中,省得她再费心思找由头引导沈玠发现白果寺偶遇的是姜雪蕙,凭空少了许多麻烦。
果然,那厢沈玠已闻声转头,伸手从沈芷衣手里猛地扯过那方浅青绣帕,指尖捏着帕角,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快步冲到姜雪宁跟前,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像碎星般闪着光,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

姜二姑娘,这帕子……是你的物件,可对?
临淄王误会了。因着姓姜,这红姜花纹样,确是我姜府女眷常用的样式。

只是我的帕子,都会在姜花旁绣个极小的“宁”字做记,这方帕子却没有。


原来是这样……多谢姜二姑娘解惑。
沈玠顺着她的话看向帕角,果然没见那极小的“宁”字,方才眼底闪着的碎星光亮,竟像被一阵无形的风骤然吹灭,瞬间黯淡下去。他捏着帕角的指尖微微收紧,布料被攥出几道浅痕,道谢的声音也轻得发虚。
话音刚落,他便收了所有情绪,没再停留也没多言,只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周围人瞧着这情形,一时倒不知是该怨姜雪宁能让临淄王眼底发光,还是该嫉妒那方绣帕的主人,能让王爷这般急切追问?
有了这场小插曲,众人也没了逛御花园的兴致,连原本兴冲冲的沈芷衣也没了劲头,摆摆手让其他人先回去。她目光一转,见姜雪宁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便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寝殿。

宁宁,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知道那帕子是谁的?
殿下聪慧,那帕子上绣着红姜花却无“宁”字,反倒在角落绣了株小小的蕙草。

除了姜雪蕙,姜府里再无第二人会用这般纹样。


姜雪蕙???她的帕子怎么会在我王兄手里?

而且我瞧着王兄方才那模样,分明是把这帕子当宝贝似的珍视!
这其中的缘由,臣女便不清楚了。毕竟臣女与姜雪蕙往来不多,也不知她与临淄王殿下竟有交集。


那你方才在园子里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怕姜雪蕙得了我王兄的青眼,回头找你麻烦?

你放心,有本公主在,就算她真做了王妃,也绝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芷衣这话出口,带着毫不掩饰的霸气,护短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的娇憨,倒让人心里一安。姜雪宁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底像被温温的春水漫过,泛起一阵软乎乎的暖意。
可想起自己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那暖意又悄悄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糖里裹了点苦。她默了半晌,才缓缓敛了眉,将眼底的情绪掩去,声音轻得像落雪般开口。
雪宁谢过殿下的维护,只是真的不必如此。

如今我与姜雪蕙,早已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方才只是忽然想起,这次入宫伴读的名额,原本是报了她的。她若来了,日日在宫中走动,总有机会与临淄王碰面相认——以他们的身份与那帕子的渊源,未必没有结成一对的可能。

如今这机会,是我从她手里抢来的。不单是入宫伴读的镀金机会,连带着这份可能的姻缘,也一并被我截了。


嗨,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有何难?我回头就去央皇兄,把姜雪蕙也加进伴读名单里,左右我们还没正式开课,多个人也没什么。

而且我王兄也老大不小了,皇兄早就为他的婚事发愁。他若真有了意中人,皇兄定会亲自为他们赐婚。

宁宁,你实不必在意这些,若你真觉得抢了她的,本公主帮你补上就是,量她姜雪蕙也不敢领了情,还对你有什么意见!
姜雪宁听着沈芷衣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点涩意被轻轻揉开了些。这位公主向来活得直白又热烈,护起人来不管不顾,全然没察觉她话里藏着的“补上”,于姜雪宁而言,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望着沈芷衣脸上那副全然笃定的模样,心底却愈发沉了沉——要想达成先前与谢危定下的谋划,彻底解开燕家的死局,她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利用沈芷衣这一步,当下不免愈发坚定了要阻止她和亲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