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寅之心里的慌乱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沉下去、胀开来,连眼底都藏不住那几分惊慌失措时,姜雪宁才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盏沿轻轻一蹭,她抬眸,目光重新牢牢锁向周寅之,没带半分锐利,却让他莫名觉得无处可逃。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廊下没风时的池水,连半点涟漪都没有。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像淬了冰的刀。一下下往周寅之心里扎,不疾不徐,却精准戳中他每一处要害,一步步瓦解他本就紧绷的心理防线,没给他半分喘息的余地。
#姜雪宁 听说圣上有意查兴武卫以往的旧案,周大人在兴武卫当差这么久,真能摘得干净?
#姜雪宁 放着定国公那棵兴武卫的“大树”不依,反倒来结交燕家这个“死对头”,若说你没别的心思,谁信?
#姜雪宁 依我看,你主动凑进燕家,怕就是奉了定国公的命令吧?不然怎么会做这种舍近求远的蠢事。
#姜雪宁 也就燕临天真,才会觉得你是来跟他切磋功夫的。
#姜雪宁 兴武卫里能人不少,你能接下这差事,想必是打着“富贵险中求”的主意,搏个锦绣前程吧?
#姜雪宁 不过有句话周大人怕是忘了——狡兔死,走狗烹。这事若成了,你或许能一时平步青云、风光几日,可早晚有一天,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姜雪宁 况且,有我在,若我与燕临说你居心叵测,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姜雪宁话落的瞬间,指尖轻轻叩在石桌上,笃、笃、笃——那节奏慢得像在一字一句数着周寅之心底翻涌的慌乱。她没再开口,只抬眸静静望着他——夕瑶的【悯世共情】和妖后的【媚骨惑心】在这刻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最后一句“信你还是信我”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寅之 姜姑娘……
见姜雪宁连“圣上要查兴武卫旧案”这等秘辛都了如指掌,周寅之最后一丝镇定彻底崩了。他刚想开口求饶,喉结却猛地滚了滚,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唰”地白了几分——定国公向来算计得精,可这次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借逆党案扳倒燕家,没成想自己先撞进了局里!
更何况,姜雪宁一介女流都能看穿的破绽,燕临身为堂堂侯府世子,真会天真到半分察觉都没有?怕不是早就在他面前演着戏,就等自己哪天露出马脚!越想,周寅之越觉得后背窜起阵阵凉气,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连基本礼数都忘了,声音里满是止不住的颤抖。
##周寅之 姜姑娘,求您指条明路!
##周寅之 我也是不得已——就算没有我周寅之,定国公也会找王寅之、李寅之来,我若不接,早就没活路了!
#姜雪宁 是吗?可我凭什么信你?
#姜雪宁 你周寅之是什么人,旁人看不透,我还不清楚吗?
##周寅之 姜姑娘既清楚周某为人,当知周某最是惜命。
##周寅之 周某前几日在勇毅候房间发现被烧剩了一角的书信,上有平南王徽记,但周某并未将此事呈报国公。
##周寅之 如此,姑娘该信周某确有弃暗投明之心了吧。
周寅之垂首躬身,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恳诚,看向姜雪宁的眼神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似是怕这份“投名状”不够分量。这番主动吐露的隐秘,让原本神色淡漠的姜雪宁微微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姜雪宁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周寅之 我在兴武卫当差,那…那…那平南王的徽记我见过太多次了,怎么可能看错?
#姜雪宁 除了平南王的徽记,信上还留了别的吗?
##周寅之 并无。
听到这里,姜雪宁悬着的心悄然落下——没有其他佐证,便难断这书信的真假,也少了几分被动。只是这份松快半点没露在脸上,她依旧端着先前的淡漠,连眼尾都没动一下,连开口时的语气都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姜雪宁 既如此,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勇毅候烧剩的,而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留下的?
##周寅之 姑娘,您是说……
#姜雪宁 如果你是勇毅候,真跟平南王通了信,烧信时会只烧内容,偏偏留下最扎眼最容易被人构陷谋逆的徽记吗?
#姜雪宁 怕是得守着它烧成灰,再拿棍子把火星戳散,最后把灰扬到风里吧。
姜雪宁这话说得淡然,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闲聊。可落在周寅之耳中,那话里的凉意却顺着脊背往上爬,莫名让他品出几分“若敢与她为敌,将来怕是要被挫骨扬灰”的惊悚。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咽了口发紧的唾沫,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结巴,颤巍巍的。
##周寅之 所以…所以这件事,真的是国公他……
##周寅之 可是他为何不直接窃取印信和笔迹,而是要多此一举?
#姜雪宁 你觉得多此一举的事,旁人眼里却是万无一失。
#姜雪宁 试问,还有什么比“奉命窃取印信笔迹、伪造谋逆证据”时,却“阴差阳错”发现勇毅候确实与平南王有来往,更能让人信服的?
#姜雪宁 须知要骗别人,必得先骗过自己——这可是兴武卫实打实“查”出来的“证据”。
#姜雪宁 如此,来日上达天听时,才不会心虚漏了底,不是吗?
姜雪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每句话都说得慢而清晰,像在拆解一盘早算好的棋。可这字字句句落在周寅之耳中,却如惊雷般炸响——他这才恍然意识到,定国公那看似周全的算计里,竟藏着如此缜密的连环局,而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局中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