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16）

九月九的晨光浸着秋凉，姜雪宁用过桂花糖粥，对着菱花镜将鬓发理得一丝不乱。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在发髻上，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晃，漾开细碎的光。府里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阶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绕着皇城半圈，最终停在清远伯府门前。

清远伯府坐落在城东勋贵聚居处，与定国公府那丈高的门楼、鎏金的匾额相比，唯有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子，鬃毛雕刻得分毫毕现，还透着几分往日的威势；朱红门板上的铜环已泛了暗绿，门楣处的雕花也蒙了薄尘，隐隐显出几分没落。

可今日倒不同。往日清冷的府门前，此刻竟车水马龙，仆从们捧着礼盒往来穿梭，鬓边簪着花的丫鬟笑着引客。往来宾客皆是锦袍玉带，三三两两站在门前寒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倒让人疑心——这清远伯府，莫不是要重新得势了？

姜雪宁上一世听尤芳吟说过伯府如今的窘迫境况，刚下车瞧见这热闹景象，竟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抬头反复确认匾额上的“清远伯府”四字，才敢确信没错。她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将拜帖递交给门房，便由下人引着往里走。

一行人踏着抄手游廊的青石板慢行，廊下桂树缀满金粟，风一吹，甜香便裹着秋凉沁过来，连肺腑都似浸了蜜般软润。栏杆旁错落摆着各色菊盏，黄的如蜜、白的似霜，粉的像霞，连廊角不起眼的位置，都斜插着几枝细竹，处处透着清雅的心思。

刚要抬脚穿过圆门往后园去，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道清瘦身影。那少女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绿裙，裙摆不仅沾着泥污，还撕裂了个不小的角，梳好的垂鬟分梢髻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红肿的眼眶里噙着的泪，像要随时砸下来。

姜雪宁目光刚落定在她脸上，心头便骤然一震——是未被穿越前的尤芳吟！她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可念头刚起，那少女已带着风撞了过来。肩头传来轻钝的触感时，腰间系着的绣锦香囊“啪嗒”一声坠在地上，青缎面上的白牡丹沾了尘土。

这话像颗冷硬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廊下瞬间静了几分。往来的仆妇停下脚步，连远处说笑的宾客都侧目望来。那婆子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手忙脚乱地想辩解，却被姜雪宁冷然的目光逼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尤芳吟攥着香囊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掉——她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竟会为她出头。廊间一时静得能听见桂花瓣落地的轻响，直到一道带着怒意的娇纵声音自圆门外传来。

姜雪宁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得尤月心口发疼。她下意识抬眼扫过廊下，见往来宾客虽有好奇侧目，却都碍于身份体面未敢围拢，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万幸今日外人不多，若真闹得人尽皆知，丢的不仅是清远伯府的脸面，她的婚事恐怕也要成了老大难。

一想到燕小侯爷、临淄王今日会来赴宴，尤月心底的火气更盛，只觉姜雪宁是故意在此刻揭短，分明是怕她在两人面前讨了好。可眼前事实俱在，尤芳吟身上的脏破衣裙、散乱发髻，无一不是府中苛待的证据，她纵有满肚子辩解，也被姜雪宁的气势压得说不出口。

指节攥着锦帕泛出青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尤月只能眼睁睁看着姜雪宁转身，亲手牵过尤芳吟那只沾着泥污的手，两人并肩穿过圆门往后院而去。她强压下满胸腔的怒意与不甘，狠狠瞪向办事不利的婆子，眼神似要喷火，最终却只能跺跺脚，满肚子气地匆匆离开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