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该怎么说呢？
“真真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温泉行宫里，年逾不惑的程少商举起酒阙，一口饮尽。
阿月坐在她对面，温柔地眨眨眼。
“年纪都不小了，还是少喝点罢。”
程少商膝行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醉醺醺的眼里闪过如年轻时一般狡捷的光芒。
“嘘，今日是知己重逢，当一醉方休！休要说那煞风景的话！”
“阿月，来，快同我满饮此杯！”
少商挥起袖子，手舞足蹈，打翻了阿月案上的果子。
整个王朝最新鲜的石榴滚落在地，溅出的汁水沾上了衣裙，阿月轻轻笑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莽撞。”
她一边说着，一边觉得精神有些涣散，仿佛有人拉扯着她的思绪，回到了很早以前的边陲之地，回到了很早以前的闺中岁月。
世人皆知，帝后恩爱，数十年来如胶似漆。
哪怕是皇后多年无子，仅得一女，储位空悬，皇帝也从未起过纳新人的心思。
“朕的帝位，靠的是殚精竭虑，采贤纳士，不系于妇人裙带之间。”
更兼之有先帝宣氏前车之鉴在前，朝中也无人再动了充盈后宫，壮大自家氏族的心思。
她应当，是幸运的吧？
阿月自嘲地笑了笑，跟着程少商饮下了一杯又一杯酒，不顾宫人劝阻，带着一股之死靡它的冲动。
可这酒越醇厚，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她的身体，其实已经病入膏肓了，其实能撑到如今，能诞下两女，已是上天垂怜。
遗憾吗？能不遗憾吗？
午夜梦回之时，酒酣耳热之时，她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幻想。
如果，如果不是进了都城…………她会不会此刻还能策马扬鞭，健步如飞？而不是日日汤药不断，出一趟远门都困难。
旷野兮生荒草，千秋万岁兮多悲风。
这一生呵，该怎么说呢？
学了那么多母仪天下，学了那么防备争斗，这不是她最想要的，却也绝不算是最差的。
也许，下辈子，她能替自己做个抉择吧。
担心二位贵人多饮伤身，宫人们很快请来了霍侯和皇帝，二人各自认领走了醉醺醺的夫人，
已是一国之君的文子端手势亲柔地理顺她面上的碎发，轻声道：“诚儿都想你了，闹着要找母后。”
那是他们的小女儿，天资聪颖，勤奋异常，三岁就自己拿着书简立下壮志，要学会认字，好给她读书解闷，皇帝觉得此女大有作为，这些年更当作皇太女教养的。
而大女儿呢，则性子随她，是个疏离散漫的，成日不是在涂高山狩猎，就是在鹿苑巡演猎犬。
也好，至少她还能护着她们，让她们去做自己想做的那个人。
阿月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夏夜的凉风带着青麦的香气，裹着二人，携手一步步走回了寝宫。
“多谢你，总是能将我找到。”
靠在皇帝的背上，她又轻轻笑了。
皇帝不语。
这些年，终究是他牵绊太多了，不能一心一意地陪着她。
最后的最后，他们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样，静静靠着一起。
这天下，幸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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