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冰冷甬道。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将墙壁、地面、还有童绾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都映照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死气沉沉的青灰。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让童绾胃里一阵阵翻搅。她机械地迈着步子,两条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每一步都拖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滞涩的摩擦声。怀里的小小轻得吓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布偶,软软地瘫在她臂弯里,头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小小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涣散无光,像蒙了尘的玻璃珠,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光带,空洞得让人心悸。
急诊室的灯光更加刺眼,亮得人无所遁形。
“这边!放床上!”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护士语速飞快,动作麻利地拉开隔帘,露出里面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窄窄病床。
童绾小心翼翼地将小小放平。小小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床单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僵硬和沉寂。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指关节绷得发白。
“手松开!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护士皱着眉,试图去掰开小小紧握的拳头。
可那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像焊住了一样。护士用了些力气,才艰难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
童绾的心猛地一沉!
小小被汗水浸湿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照片!正是从那个裂开的熊玩偶肚子里掉出来的、那个躺在ICU病床上、名叫云舒的女孩的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被小小指甲掐破,深深刺进了她的掌心嫩肉里,留下几个深可见肉的小洞,暗红的血渍浸透了照片的边角,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护士倒抽一口凉气,迅速用镊子夹起那张染血的、令人不安的照片丢进污物盘,然后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小小掌心的伤口,消毒,上药,贴上无菌敷贴。整个过程,小小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被刺破的掌心不是她自己的。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赶来,快速检查了小小的瞳孔、心跳、血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那毫无生气的瞳孔,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应激性木僵状态。”医生摘下听诊器,声音沉重地下了判断。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像精致人偶般毫无生气的小小,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童绾,叹了口气,“强烈的精神创伤导致的防御性关闭。她的意识还在,能感知外界,但身体拒绝做出任何反应。”医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需要静养,避免任何刺激。最好…有直系家属在身边陪着。”
童绾家属?
童绾的嘴唇哆嗦着,刚想说自己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可以陪…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时夜直系家属
时夜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急诊室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冷硬如刀锋。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小小,眼神深不见底,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夜在隔壁栋ICU病房门口发疯。暂时…指望不上。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童绾的神经!隔壁栋ICU…温银!他还在为他那个躺在病床上、刚刚恢复意识的“云舒”发疯!而小小…这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赝品”…她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童绾淹没。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病床栏杆才勉强站稳。
护士递过来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监护人签字,先办手续。”
童绾颤抖着手接过那支冰冷的圆珠笔。笔尖悬在“家属/监护人签字”那一栏上方,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小小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脆弱无助。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空白处一笔一划、无比艰难地写下三个字:
【于小小】
最后一个“小”字的竖勾,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伤,笔尖失控地狠狠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丑陋的、穿透纸背的裂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很快,冰冷的药液通过细细的塑料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流进小小手背青色的血管里。透明的液体在滴壶里坠落,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滴答…”声,在这死寂的急诊隔间里被无限放大,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童绾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浑身冰冷,紧紧握着小小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毫无生气。
时间在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冰冷的滴答声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负责换药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她看了看形容枯槁的童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轻轻说道:
“刚才…给她扎针的时候,她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护士蹙着眉,努力回忆着,“我好像听到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个什么字…像是…‘云’?”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童绾的头顶!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贝林林怨毒的诅咒、温银深情的呼唤、病床上那个女孩的名字…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小小在昏迷中…都在念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名字?!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童绾瞬间失去了理智!她“腾”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塑料凳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扑到床头,双手死死抓住小小的肩膀,声音嘶哑地低吼:
童绾小小!看着我!醒过来!你不许想她!不许念她的名字!你是于小小!你是于小小啊!
小小的身体被她摇晃着,却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了一下。
童绾的眼泪汹涌而出,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无力地松开手,身体顺着床沿滑落,跌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床架,无声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