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叔,我可以再拿个袋子吗?我不想把我的衣服跟这些放在一起会,把它们弄脏的。”小逸指着自己刚脱下来的那件起了球的薄卫衣说。
文大成:“成,叔给你拿去。”
小逸扯着身上的毛衣在镜子里看了又看,高兴得不得了。鞋子由于刚才进过水,现在经过火这么一烤,四周已经开始冒起了白烟,他没穿袜子的脚在鞋子里早就冰得没有了温度,现在这么一烤,瞬间觉得脚下像踩了两个火炉一样。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原来冬天还可以这么暖和。
文大成帮他装好衣服,看他一直在镜子面前欣赏。
“文叔,我现在感觉好暖和啊,以前我一直以为冬天真的特别冷,原来只要多穿一点就不冷了。”小逸从镜子里看到文大成,对他说。
文大成心里一阵发酸,这是经历了什么艰苦的孩子才能说出这种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因我们活在温室里,所以忘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正在向阳而生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温暖的过完整个冬天,也从没有精彩的有过自己的生活。他们被生活鞭打着前进,被现实驱赶,或许就在某个冬天的某条街道里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也是悄无声息的,不会像古代帝王那样轰轰烈烈,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就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痛苦的熬完一生就草草了结,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最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甚至可能连一块墓碑都没有。那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能够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继续走下去呢?
周慧从后厨端着炒好的菜出来,小逸才重新回到饭桌前来。“坐下来一起吃饭吧,今天没有什么人不用帮忙”,文大成把碗筷摆在他面前,对他说。
“那我去帮婶婶。”说着他一溜烟的进了后厨端出几碟菜。周慧看到他身上的衣服,笑着说:“很合身,以后多穿点。”
“嗯,文叔给我的,以后我每天都穿两件。”小逸说着跟在周慧后面坐下来。
小逸小心翼翼的夹过面前的菜,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也不敢伸手去夹其他的,文大成夹过一块排骨和一个鸡腿放到他的碗里,“想吃什么菜自己伸手夹,在叔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小逸:“谢谢文叔,您跟婶婶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
文大成皱了下眉问:“你还干过其他的什么活?”
小逸:“给人家搬货,洗碗,还有各种工地上的小工。但他们都欺负我年纪小,经常拖欠我的工钱,有时候还不按原价给我。而您不仅给我这么多钱,还送我衣服,让我跟你们一起吃饭,文叔,您和婶婶真的很好,我希望以后店里天天都挤满了人,这样生意就会很好,您就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
文大成是又心酸又有点好笑,他看着小逸打趣道:“天天挤满了人,你文叔我迟早要被累死啊。”
小逸连忙改口道:“不,那就祝文叔生意越来越好,财源滚滚。”
文大成和周慧都被他征这副天真的样子逗乐了。周慧把排骨和鸡肉放到他面前关心的对他说:“以后想吃饭就来婶婶家,婶婶家不多你双碗筷。”
小逸:“嗯,谢谢婶婶。对了婶婶,哥哥是在哪个地方上学呀?他会回来吗?”
周慧:“你说小莱呀,他在北京,离我们很远,等你们放假过年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小逸:“那……我可以来找哥哥吗?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考个好大学,这样,我妈妈就不用病着身体打工赚钱了。”
周慧也是一位母亲,她看到小逸这么懂事,又能吃苦,满脸都是心痛,她深吸了口气说:“当然可以,等你文莱哥哥回来你就来找他,有什么不懂的都来问他。”
“嗯。”
吃过晚饭小逸死活要帮他们把碗洗了,文大成也拗不过他,洗完碗后跟他们连着道谢,才抱着衣服回去,又消失在那条黑暗无光的小巷里。
文大成打扫完卫生后坐在火炉旁,看着外面,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也不知道小逸那孩子到家了没有。”
周慧也朝外面看去,“以后问问小轩他们有没有穿不下的衣服,咱们也只能这样帮他,孩子命苦,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
文大成:“是啊,我突然就想起了以前我们的生活,小逸就是我们以前的写照啊。”
文大成看到小逸的时候,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现在能开起这家店,也是付出了多少泪水,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看了多少人的脸色,陪笑脸,什么他没经历过。今天又听到小逸的这些话,他更多的是心酸与不甘,他没想到自己熬出了头,却还有人在持续着走他走过的路。
小逸抱着衣服一路穿过小巷,又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一栋满是红砖砌成的小区,一路上还能听到有人吵架的各种辱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转了几个拐角,他推开一扇木门,低矮的红砖瓦房,里面昏暗的灯光在墙上映出他的影子。一张木床上正躺着一个女人,她的年纪比方蕊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却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沧桑,头发已经开始斑白,皮肤也是暗沉沉的,快赶上公园里那些粗糙的雕像了。床上铺的棉絮也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唯一完整的只有那床被子,那是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房间里很潮湿,在两张床中间仅有一张木质书桌,抽屉早已烂得不成样子,桌面的油漆也掉得四处都是,上面露出一些原来的深褐色,还有一些红褐色的是没有完全掉落的。平时小逸就在上面完成作业,一半留给他放书,一半用来吃饭。
女人见他兴高采烈的走进来,撑着头咳了几下问:“你身上的衣服从哪里来的?”
小逸放下手里的一袋衣服高兴的说:“我打工的老板送的,他们人特别好,今天还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呢。”
女人咳了几下半信半疑的问:“你老板?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送你衣服?你是不是去偷人家东西了?”
小逸忙的急了,连声道:“没有!真的是老板送我的,他们的儿子在北京上大学,说这些衣服用不上,就给我了。”
“真的?”
“嗯”小逸坚定的点头。
女人才慢慢躺下去对小逸说:“你想不想去找你爸妈?”
小逸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不知所措。他是被刘芸,也就是面前这个正躺着的女人和她丈夫从孤儿院收养的,本来日子过得安稳,吃喝也不愁,但他丈夫陈东财迷心窍,一心想着发财,跟人赌博赌得倾家荡产,后来因为抢劫银行中又杀了人,最后被判了死刑。刘芸为了还债卖掉房子,带着陈逸到处躲避,直到来到这里才重新开始生活。但是常年奔波,她为了养活陈逸劳累过度,也落下了一身的病。现在也只是白天勉强去给人打点工,晚上饭也吃不下几口就躺下了。买药的钱都是陈逸放学后四处打工赚来的,值得庆幸的是陈逸成绩很好,一直得到政府帮扶,所以学费也没交就读完了小学和初中。高中虽然也免了学费,但学杂费还是得出三分之一,再加上他们每个月还要交房租水电,除去一切开支后也剩不了多少,又加上生活中的日用品也要用钱,就更别说有余钱来买衣服了。他现在的衣服都是从初中一直穿的,所以文大成给他的这些衣服已经给了他们莫大的帮助了。
小逸惊慌失措的看着刘芸怯生问道:“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云背过身说:“政府这几天在给没有爸妈的孩子找亲人,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去找他们帮助你。”
陈逸眼泪哗的淌下来,“嘭”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刘芸的后背说:“妈,你是不要我了吗?”
刘芸转过头来见他跪在地上,忙的硬撑着下床来拉起他说:“跪下干什么?我现在这副样子能坚持多久我自己都没数,以后谁来照顾你?趁早找到他们,你就跟他们走吧,现在这个家也没有了个家的样子,你留在这里终究不是什么办法。”
陈逸拉着刘芸的手说:“不!我不找他们了。自从他们把我扔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要我了,你和爸爸把我领回来,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走的,大不了我就不上学了,我去打工赚钱带你治病,以后我来养你。”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却早早担负起了养家的责任……
刘芸红着眼圈,一把将他抱住,放声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还能坚持多久,陈逸又这么懂事,她也不忍心丢下他不管,却又没有能力让他跟其他同龄人一样,过上吃喝不愁的生活。她又不甘心,又心痛。这是她第一次在陈逸面前这样放声大哭,或许是她压抑太久了,在这一刻被陈逸的一番话彻底扯断了她内心的那根防线。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受过不少白眼,也受过不少侮辱,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人生下来就像楼蚁一样,卑微又渺小,但却有千万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头破血流,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生的念想。而有人生来就富足无忧,却用各种方式践踏着别人的尊严以示他们的“神威”。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是存在着两个极端的,天平上总有一方要高于另一方。但是我们不停向上攀爬的意志是与生俱来的,只要不放手,就总会有得以窥见天光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