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

太行山东南山麓，魏国淇县。

卫国母亲河淇水发源于太行，在山脚下冲击出一大片适合耕种的山地平原，因其山多地少，物产贫瘠，早年并无贵族愿意在此建造城邑，只是卫国统治下的一个普通村落聚集区而已。然而近一个甲子以来，淇县商贾云集，四方游学之士络绎不绝，庞大的游客群体拉动了本土消费产业发展，使默默无闻的淇地成为卫国国内数一数二的富庶之乡，卫国朝廷见有利可图便在其周围修筑城墙建立乡邑。后来此地为魏国所夺，魏惠王特地把淇邑升级为县级行政机关。

然而淇县原住民心里都清楚，淇县既不是陶邑那样的商业枢纽，也没有宜阳那样得天独厚的矿产，能有今时今日的繁华全赖城郊之外那座云梦山。

自70年前一位奇人在此开馆授徒后，原先生活清苦的淇县人民的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每年从天下列国奔赴这里的学子给淇县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数十年来无数学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又有无数学子前仆后继，百折不回。只为获得山上高人的青睐。

可他们注定是要失望的，云梦山上那座鬼谷学院从来都不会公开收徒，没人知道鬼谷先生的徒弟都有哪些人，当你察觉他时他已睥睨众生。

鬼谷之所以如此有吸引力，不仅因为他的学生都是倾动天下的豪杰，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是三大学府中对平民最为友好的一所，西河学院也好，稷下学宫也罢，所收弟子都是非富即贵。可鬼谷出来的弟子如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申不害，不是落魄贵族就是三代贫农，从来没有豪门大族的子弟出自鬼谷。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底层士子飞蛾扑火九死不悔了。

云梦山下，无数士子在山脚凉亭翘首以盼，只为能见到下山的鬼谷先生一面，哪怕获得只言片语的指点也不虚此行，对学子们来说鬼谷先生并不神秘，偶尔下山云游都会停留半天给山下学子开讲授课，只是从不收徒而已。

就在学子们窃窃私语之时一声嘹亮的鹰叫划破长空，直扑云雾而去，稳稳地落到在崖边吹笛的鬼谷先生手上。当今鬼谷先生郁离子乃第一代鬼谷子王禅的大弟子，孙膑庞涓的同门师兄弟，苏秦张仪的授业恩师。鬼谷先生从雄鹰的脚下取下帛书，轻抚鹰翎，大手一扬：“去吧！”

绢帛上密密麻麻的信息让鬼谷先生眉头紧锁，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师，可有什么新鲜事。”一面容黝黑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身后。

鬼谷先生随手把帛书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少年接过帛书浏览一遍，面色凝重地说道：“北方有变，赵国是否会破坏秦一统天下的趋势？”

鬼谷先生沉吟片刻，说道：“天下多雄主，诸侯无独强，未来之势未见分晓。然齐楚秦魏韩变法既成，命数已定，天下还有燕赵两个变数有待观望。”

少年闻言连忙追问：“老师的意思是以秦目前的国势还不足以决定天下的归属吗？”

鬼谷先生笑道：“若燕赵的变法不能超越你卫鞅师叔，天下就是秦的了。”

听闻此言少年倒是松了一口气：“师叔已经把法运用到了极致，天下还有人能超越他吗？”

鬼谷先生想了想，似是自我安慰地说道：“但愿能有吧！当年你师叔在秦国变法时，先师曾断言：秦用鞅之法，王图霸业易成，天下人心难定。一统之日 ，亦即祸起之时。”

旋即鬼谷先生又望向少年缓缓说道：“圣人生于天地间，为众生之先。自先师创立鬼谷以来，我鬼谷的使命便是引领天下潮流。齐魏强大我们便为其提供兵战之才助其尽兴厮杀。秦韩弱小，我们便派遣变法强臣助其乱世崛起。诸侯林立我们便培养纵横之士助其捭阖天下。

如今燕赵之变必将震动天下，你身负国仇家恨，于为师座下修习你祖先留下的六韬之术已有十年，可愿下山寻觅明主？”

少年被问得猝不及防，问道：“老师是让我去效力赵王吗？”

“燕。”

“莫非燕王比赵王贤明？”

鬼谷子笑道：“非也，本门弟子都是纵横相对，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卫鞅申不害，总须有一方分出胜负代表鬼谷去书写天下的命运。当今潮流只在燕赵，我鬼谷弟子只能出仕这两国，赵王身边的鹖冠子虽非为师亲传，却是你孙师叔当年流落楚国时的再传弟子。你只能去燕国。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 ，但若数十年内天下没有新的变数出现，为师是不会允许你出仕的。你要想好了。”

马陵道之战后田忌孙膑的威望达到巅峰，引起了齐威王的忌惮。相国邹忌害怕田忌携大胜之威取代他的相位，于是便找人在大街上谎称田忌门人，问算命先生田忌有没有王者之气，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齐威王顺水推舟地信了。事发后，田忌不听从孙膑扯旗造反占领要地以为根基的建议，反而起兵攻打临淄，结果久攻不下，士卒离散，两人被迫逃亡楚国寻求政治避难。

少年一脸嫌弃：“燕国！老弱旧邦，民无血气，士无战心，国无地利。有何未来可言？纵使燕王贤明也不过是让燕国风光一时罢了！岂能更改天下大势？弟子愚钝，自忖不能超越卫鞅师叔，去也无益！”

鬼谷先生闻言不置可否：“天命星象素来虚无缥缈，却又难言真伪。为师近来观星，见周室紫薇之气日衰，王气归于秦之井宿，然自去年入秋以来，燕国所在的尾宿光芒暴涨直逼紫薇，竟与井宿成分庭抗礼之势。此等怪像，闻所未闻。按阴阳家的说法，当有英雄命世而出。”

少年笑道：“阴阳家之流怪力乱神而已，燕王总不可能去年才降生吧？”

鬼谷先生闻言亦觉此事怪诞，只好无奈苦笑，不再多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