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

萧零轻轻推开病房门，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一周过去，她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的姿势仍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小心翼翼。

萧老爷子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比一周前看起来更加苍老。那些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涣散地落在窗外某处。曾经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显出几分脆弱。听到开门声，他缓慢地转过头，在看到萧零的瞬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

萧零爷爷。

萧零轻声唤道，走到床边，将马蹄莲插进床头柜的花瓶里，

萧零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萧零纤细的手指上——那双手正熟练地整理着花束，动作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笨拙地给他系领带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弹钢琴时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记得她倔强地擦掉眼泪说不疼的样子。

萧槐（萧爷爷）花...很香。

老爷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用的老风箱。

萧零的手指微微一顿。爷爷从来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认为那是无用的摆设。她抬眼看向老人，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头一颤——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在爷爷眼中见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零是医院花园里新开的。

萧零轻声解释，将花瓶往爷爷那边挪了挪，

萧零护士说花香能让人心情好些。

老爷子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阳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些皱纹更深了。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不是从前的威严与敬畏，而是一种全新的、让萧零无所适从的疏离。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爷爷，此刻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道歉的老人。

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槐（萧爷爷）池赢的伤...好些了吗？

萧零心头一震。这是事发后爷爷第一次主动提起池赢。她小心地观察着爷爷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疲惫。

萧零好多了。

她轻声回答，

萧零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老爷子又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边缘。萧零注意到那双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如磐石，而是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颤抖。

萧槐（萧爷爷）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萧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抬头，对上爷爷那双不再锐利却依然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萧零深吸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伤疤隐隐作痛。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写字时宽厚的手掌，想起每次生病时爷爷彻夜不眠的守候，也想起DNA报告揭露时那种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萧零我不知道。

她最终诚实地回答，声音微微发颤，

萧零我恨您瞒着我，恨您把我和池赢当成棋子...但我更恨的是，您用仇恨毁了自己的人生。

老爷子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萧零您知道吗？

萧零继续道，眼中泛起水光，

萧零我记忆中的爷爷，是那个会因为我背下一首古诗就骄傲地摸着我的头的爷爷，是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给我读故事的爷爷...不是那个满心仇恨、精于算计的萧家家主。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老爷子眼角滑落，消失在皱纹的沟壑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是承载了二十年的愧疚与悔恨。

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槐（萧爷爷）我...老了。太老了...

萧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爷爷颤抖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枯瘦如柴，冰凉得让她心惊。

萧零您会好起来的。

她坚定地说，感觉自己的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零等您出院了，我们可以...可以重新开始。

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了孙女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阳光静静地洒在祖孙二人身上，像是给这个艰难的谅解时刻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