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干涸后呈现出干燥的土黄色，在这里曾有过流水、水草与鱼群，但在流水与大地的斗争中，水被岩土所吸收，最终以大地这种元素的胜利告终。这里的藻类干枯的叶片，鱼类干瘪的骨架为岩石所掩埋，在层岩中以古老化石的嗓音竭力又低声地呐喊着。河床上漂浮着一层微小的、浅浅的灵魂，使之成为合适祭祀但又不用十分庄重的礼仪的场所之一。
岩石一直延伸到上面去，重叠成裂谷间大陆移动、历史堆织的层褶。这使格洛姆想起了一条龙，同为古神的恩罗加。古神土是大地的古神，他好像有改变地形的能力？这条裂谷说不定就是他的杰作。
河床底的岩石很容易移动，格洛姆将一块近似于锥形的深黄色石块推动到河道边缘，使之靠在岩壁上，与另三块石块形成正方形的矩阵。这一切做好后，他来到这个正方形的重心，从空中缓缓落下，盘踞在其中，静静地感受着：河床上的沙石碎片偶尔在他调整姿势时硌到鳞片，使他听见那些碎石的抱怨；曾经水流过的地方还能感觉到河水运动的痕迹，在平稳的河道处的地面是光滑而平缓的，遇到障碍物、水波拍打石头时则会流留下深深的凹陷；有一个地方，在左前方，似乎是一个鱼的巢穴，小小的干燥的鳞还未化成灰，银色的半透明灵魂仍集聚在那个岩石的小小凹穴中，惊恐地拥挤在一起，议论着曾经的家园为何会变成这种模样；对，议论着为什么会有一条龙在这儿…
格洛姆睁开眼：“默克？”
岩石后，那些细小的交谈声停止了。在这样的环境里，睁眼打量着四周与闭眼静静感受并无太大区别，这里并不会出现尝试偷袭的龙，却会有因首领长期不在而偷偷前去寻找的古代。那块石头的阴影中，有一个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带起了一阵紫色虚空，很显然已经暴露了他的元素。一个身影悄悄从岩石后探出来，是一条龙的侧影，金属面罩呈现十分顺畅的弧度，又在鼻前恰当地一勾，使整张脸显得平静、单纯又不失活泼。面罩下，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睁开，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格洛姆，似乎有些严厉和警惕。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打破了，那双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计谋失败的笑意。
“格洛姆，你是怎么发现的？”
侧险完全从石头阴影中显现出来，随后是宽厚的前爪、覆盖环状金属盔甲的胸脯、双肩上弯曲延伸的护甲、流淌着暗影与虚空的宽大翅膀……龙首，龙身，龙尾，这条龙的身影脱离了岩石投下的阴影，走到河床中央干涸的土地上。
这条龙，格洛姆再熟悉不过了：身为古代龙，却并不经常参加祭祀仪式，把任务都交给郝斯克；居于古暗行列，但执意使用虚空元素作为开战的第一击，而不是古代或暗影元素——尽管如此，每次在战斗中的表现都是最好的，使首领找不到问题来批评他。实际上，格洛姆也并不想批评他，毕竟那可是最年轻的古暗龙，他的忠实拥护者……
“默克。”格洛姆带着些无奈与仪式被打断的无计可施，向朝他走来的部下微微点头致意。而默克没有回敬以同样的礼仪，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径直踏上矩阵，自然地在格洛姆身边坐下。过于流畅的举动使格洛姆爪子一僵，原本想合十的双爪停在了半空：“你……来干什么？”
他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话语回应：“你在这儿干什么？”
岩石、影子、寂静，即将合拢的双爪，很显然：“简单的祭拜。干旱的河床曾经有许多生物，但大多都在那次月岩事件中（他说到这儿时看了默克一眼）因水源阻断而死。在这里可以很好地听见过去的生命的声音。”
令首领较为满意的是，默克并拢了前爪，有些愧疚地划着地面岩石的凹陷，他应该也明白是谁造成了这里的流水被岩士所占领。“这样……好的，我了解了。”
“那么，格洛姆，你有试着与死去的龙说过话吗？”
与死去的龙说话……?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疑问，古暗部落的首领愣了一下。死去的龙的灵魂会有思考吗？他们会保持着死前的惊恐或不甘，还是看着半透明的爪子或鳍，透过这望见不远处自己的尸体？他们会徘徊在躯体旁边，就像这些在干旱中脱水的鱼一样？还是会跟随杀了自己的龙，寻找他的住所，趁着夜色降临，成为下一个杀手……
不，不会的。格洛姆赶紧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念头甩出去。死去萌龙的灵魂会回归暗影，或汇入灵蛇龙的躯体，成为灵蛇龙的一部分。在月岩事件时期，则会汇聚到月岩上，而进入虚空……他平复了心情，回答部下的问题：“死去的龙的灵魂是可以被召回的，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死者的魂魄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但要是让他们开口，恐怕得动用特殊的力量。”
古暗虚像是有些失望，垂下头：“好的，我了解……”他的行为引起了格洛姆的一丝疑惑与警惕。“你是想复活，以前死去的龙吗？还是想寻找你的祖先……？”
“并不是，你想得太复杂了，”默克摇了摇头，仰头看向格洛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几十年前那场光影之战的情形。”
光影之战……这说的一定是——古影与古光。作为战斗一方的领导者，古暗部落的首领想回避这个问题：“郝斯克没告诉过你吗……？”
默克迟疑地点了点头；“告诉倒是告诉过，但不是我想听的。”
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古代暗影植物龙正在巡视幽暮山谷中的树林，而古代暗影虚空龙走在旁边，不停地提出各种问题。面对同部落成员的打扰，这条高大枯瘦的古代龙举起一枝缠绕着藤条的树枝：
“‘古光那方我不清楚，总之古暗是越打越多’，他就是这么回答的！”遭到过古暗植拒绝的古暗虚有些不满地甩了下尾巴，打到了首领的尾尖，“哦，抱歉，我的错。”格洛姆索性换了个姿态，由坐着改为半卧着，感受着河床地面的阴凉气息，也平视着自己的部下。“这确实像是郝斯克会说的话，但不是他的作风，”古暗部落的首领想象着这条龙可能的举动，忍不住轻笑了几声，带着一丝同情，“照理来说，他应该先用亡灵果实堵住你的嘴，再用植物元素将你‘请’出森林。”
“那是因为当时雷斯克也在旁边，他才没有用植物攻击。”古暗虚也沮丧地抱怨道，爪子有些懊恼地扎入身边的岩石。“本来郝斯克都快告诉我战争的起因了，但雷斯克过来时，他突然把用来堵我追问的果实塞到自己嘴里；他用比刺樱桃生长还慢的速度吃完了这颗果实的过程中，雷斯克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然而，他以有植物未播种为由，把我们两个推出了森林……”
“假如有什么事情是郝斯克都不能说的……格洛姆，你能告诉我吗？”
紫色面罩下，琥珀色眼睛中闪烁着橙黄的光亮，期待地看着首领。格洛姆仔细端详着这张脸，有时他觉得默克身上的盔甲和面罩不像金属，它们是深紫色的，如这条龙脑后与翅膀上飘荡的虚空——他本来就是虚空龙。那副面罩像是由虚空元素凝结而成，模拟了金属的反光，却没有厚重的实体，使他不禁怀疑起虚空龙的存在性。他们或许只是一团混乱的虚无，有空间或时间的地方就有虚空存在，是贯穿始终的，就如某一天你所处的环境中凝成一条虚无的龙，并和你说话——可他不还是问了古光与古暗的战争吗？他知道这一切吗？他不知道吗？
“好吧，默克，如果你真的愿意听的话。”格洛姆特地加上了后面这句，向来对历史、战事不感兴趣的默克露出喜悦的神色，很快又平静下来，听着古神的讲述：
“武器与尸体堆积在被炸毁的地面上，龙的衰嚎响彻战场。光影之战便是如此。那是我们打的第一场战争，古暗部落只有我和郝斯克，普通萌龙由从一开始便追随我的暗影兽带领；古光部落的首领莱斯克带着瓦利科夫、卢兹拉、尚未成年的索尔登，他们的属下由所有栖身在光明世界的萌龙组成。古神对古神，一条古暗对三条古代，几乎是我们三四倍的光明军团，可以说是力量悬殊。
“战斗一开始，我还守在我方后部指挥。战场在光明世界的边缘，有无限延伸的黑色景色，凹凸不平的土地和日升日落。暗影兽将军每隔几个小时回来问我汇报一次情况，起初的战斗很激烈，但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开始衰弱了，数量上的劣势开始显现出来。郝斯克主动请求上场应战，我批准了；过了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十个小时，情况汇报来了，但是由暗影兽的部下传达的，我隐约感觉不对，于是在找到军师接替后，便亲自上了战场。
“我被战况震惊到了：并没有作战的龙群，也没有厮杀声，有的只是尸体，行尸走肉的尸体。那些古暗麾下的龙浑身沾满血迹，气喘吁吁；古光的萌龙们则羽翼破损、鳞片撕裂，甚至有些失去了前爪，还在用残缺的翼刃刺向敌人。然而暗影萌龙们很轻易就能躲过这样的攻击，反将对方摔倒在地上，使之成为真正的‘尸体’，肢体残缺的尸体。我本打算劝停，但一道光明元素从身后飞来，击中了我的左肩，使我不得不投入战斗。
“击中我的光明元素来源于一条日光龙，我很快就用暗影元素一次击败了他。（在“暗影元素”这几个字说出后，格洛姆缓缓看了默克一眼，又很快讲述起来）暗影利剑对光明生物很有效，但在长期的搏斗后，我不小心弄丢了它。”
默克忍不住一声惊呼打断了他：“啊？你真的会弄丢武器，如此重要的武器……？”
格洛姆轻咳一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暗影利剑实际上是用自身元素凝集而成的，所以我可以随时重铸一把，除非是它被其他的元素吞噬了，一般不会对自身造成损害——这些后来才发现的。
“在剑不见后，我遭遇了一条光明龙的袭击，没有武器的我随手捡了一柄斧头杀死了他——现在想想那柄斧或许是暗影兽的——接着遇见了暗影兽将军。暗影兽没死，只是臂上被灼烧掉一大片……而这正是莱斯克所为。
“战斗了这么久，我竟然没有亲面遇上莱斯克，可见古光的情况要么稳定不变，要么十分混乱。很快我就验证了猜想的正误，因为光明萌龙所剩无几，死去之龙的灵魂开始出现在暗影中，很多曾经光明世界的龙都决定为古暗效力，或许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明亮吧……”
古神暗的声音低沉下去。可原因真的如此吗？那省略掉的话语里，看似强大坚固的光明世界中，萌龙的哭喊与哀嚎从光明圣地的裂缝中腐蚀而出。光明，多么美丽宏伟，实际上早已是空洞的躯壳。它支离破碎，仅存的、支撑着它的脊柱，是古代神圣元素自身的威严、不容质疑的规则条框与为数不多古光龙执着的忠诚。
一直期待地看着首领的古暗龙也垂下了头：”哦……难怪郝斯克会说古暗越打越多……”
那条古代暗影植物龙？“他在光明世界边境扩张出一片驻地，使亡灵植物的根深深扎入光明内部，吸收其中的力量，为长期作战准备。那里长成了一片森林，筑起一道防线，为暗影萌龙带来了合适的隐蔽点，还包揽了全部落的后勤补给、物资补充，甚至……”
“甚至作为战中谈判的场所？”默克忍不住插了一句，又迅速反应过来，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
战中谈判——“假如真的有战中谈判就不会有那么多伤亡了……但事实上我们只有过三次谈判：有一次是我和古光首领私下交谈，第二次是在光明世界边境正式宣战，最后一次是谈条件……我不明白为什么光明与暗影必须对立，暗影也没有那种所谓‘黑暗的想法’，光影实际上是可以共存的……”暗影的古神叹了一口气，伏下身子将爪子枕在脑袋下，似乎为矛盾和纠纷而疲惫，“莱斯克可能曾经遭受过什么变故吧，但她至少是信守诚诺的好领袖，履行了战败约定。”
“约定是什么？”默克突然有些紧张，但得到的回答很快就平复了他的心情：“作为战俘在黄昏岛上关押了半年，结束后她就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看到她。接下来就是雷斯克来到古暗部落了，之后的事可以去问他——但关于战争的事不能告诉他。”
古暗龙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刚刚获得的庞大的信息：“投降协议是在黄昏岛上签订的吗？我和雷斯克好像从来都没见过……”
“应古光龙的要求，已经销毁了。”
“那么，还有别的什么记录吗……？”默克似乎很好奇。
格洛姆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或许有其他的细节？比如，后事处理？谈判内容……?”
“你想太多了。”绝决的话语止住了一系列的追问，截停了提问者的期待。过分的求知欲与兴趣引起了讲述者的注意，“默克……你似乎问得有点多了。”
日岩、光明、暗影、战斗……一切关于战争的记忆被重新尘封入脑海底部，唤起的是新的怀疑与警惕。尾尖轻甩，格洛姆从半卧的姿势起身，缓缓飘浮在祭拜用矩阵的中心，俯视着默克：
“从和死去的龙说话到古光与古暗的冲突，虚空龙的思维可真跳跃啊。距离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数十年，郝斯克总不至于十年内每次都闭口不谈吧？雷斯克总不至于每天都和你形影不离吧？
“或许经历了月岩事件后，大家都对虚空龙有所偏见，但作为古暗部落的首领，我会公平地对有每一位部落成员。默克，你问这些问题肯定不只是想了解历史吧？刚才我已经说了很多了，现在——”他伸出一只爪子，推开朝向默克。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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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章是简短版！
作者本来后面还有一部分的，但是为了节奏得当以及留下悬念就改了……？
作者大概是会把后面部分放到前传里……？！
作者还有就是问问各位——想不想看郝斯克出场……？【期待】虽然他出场时只有影子……？就是指只出现身影但是不透露身份的那种——
作者就这样吧。
作者See you s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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