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灭鹰长夜之黎明杀机（下）

审判庭设在地下仓库里。Patrick的人连夜清空了物资，用白色胶带贴出审判区、证人席和旁听席。三盏白炽灯吊在头顶，把阴影压成墙角一条细线。空气里有纸张发霉的气味，和某种烧焦塑料的淡薄焦味。

Notch坐在主审位。左侧Jeb，右侧Dinnerbone。桌上放着那份报告、两具尸体的照片。

Dock站在被告席。身后两名守卫，说是“保护”，实为看押。双手没有上铐——Patrick说“没必要”，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创世神想走，铐子拦不住。

Patrick坐在控方席。他面前摊着那份报告，手指按在封面上。他今天穿的是沙漠飞鹰组织标准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有看Dock。他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上，停留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照片上。

他昨天才收到这份报告。一个自称“陈大柱”的落桥市幸存者在据点门口废纸篓里发现了它，交给了登记处，登记处转交给了他。他看了。他翻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是伪造的，第二遍他以为是栽赃，第三遍他确认了——格式是真的，监控截图的时间戳是真的，两具尸体的照片是真的。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报告。但他知道报告里写的事，他必须查。

所以他开了这场审判。因为报告指向的人，是他手下的兵。他需要给Notch一个交代，给Jeb一个交代，给Dinnerbone一个交代。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Patrick没有包庇任何人。

Null坐在证人席。灰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手腕和脖颈上爬着几处异样增生的组织——303用亡灵族药剂处理过，看起来像感染后残留的病变，实际不会扩散，也不会疼痛。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证人姓名。”Notch开口，声音很平。

“陈大柱。”

“籍贯。”

“落桥市西区工业路十七号。”

“职业。”

“工厂保安。已经失业了。”Null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我的妻子、女儿、母亲，都在污染里死了。我连她们的尸体都没找到。我要他死！我要这该死的畜牲死刑！”

“啪！”

Null愤怒的指着Dock狂骂，问侯十八代祖宗，怒拍自己的桌子。

“轰轰轰！”

“安静！陈大柱！法庭上吼什么？注意你的言辞！有冤自会纠正！”

Patrick大吼不断，大拍审案桌。随即他没有看Dock，目光落在Notch面前那份报告上。

“这是证人于三月十七日上午，在据点办公区走廊废纸篓内发现的文件。文件带有本部门印章，格式符合内部文件规范。内容涉及一起污染事件的调查报告。”他翻开报告，翻到第二页，“报告附录了一份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来源是生鲜超市内部监控系统，时间戳为落桥市污染事件发生当日。”

他将截图举起来。画面上，超市走廊被变异生物挤满。四个身影移动——Notch、Jeb、Dinnerbone三人各自用剑和体术抵挡，动作明显迟滞，神力释放时只有微弱淡光闪烁，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唯独Dock，站在画面右侧，单手抬起，金色神力从掌心扩散，所过之处怪物成片倒下，光芒明亮刺目，毫无衰减。

“这份监控录像的原始文件，”Patrick说，“已由Notch和Jeb本人确认。他们当时在场。”

Notch点头。“我在场。我的神力在超市范围内受到严重限制。Jeb也一样。”他看向Dock，“你的神力，没有受到限制。”

Dock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Notch。

“超市的磁场，对每个人的影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Notch说。不是问句。

“我的神力属性不同。”

“属性不同。”Notch重复了一遍，转向Jeb，“你的神力属性和他不同吗？”

Jeb摇头。“我的神力属性是标准创世系。他的也是。”

“那为什么你的被限制了，他的没有。”

Dock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审判庭里没有人动。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比人更安静。

“我不知道。”他说。

Patrick翻到第三页。两具尸体的对比照片并排贴着。左边那具，皮肤上有明显的异变组织，颜色发暗，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像从内部向外溃烂。右边那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组织形态，但异变消失了。皮肤苍白，干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污染。

“第一具尸体，是在落桥市污染区东南角发现的。第二具，是在超市内部的变异生物身上取得的。两具尸体的污染特征存在明显差异——第一具有污染毒素残留，第二具没有。而且第二具尸体上的污染毒素，是在极短时间内消失的。现场痕迹显示，消失的时间窗口不超过三分钟。”1

他抬头。“三分钟。一个生物体上的所有污染毒素被彻底清除。没有残留，没有变异，没有任何可检测的污染痕迹。报告里写着，完成这件事的人，是你，Dock。”

Dock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清除污染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Patrick说，“你用命令方块清除的。”

“是。”

“命令方块是创世神的工具。”Notch接过话，“你能使用命令方块，不奇怪。奇怪的是，你清除的精度。Notch和Jeb在超市里连神力都受限，你不但不受限，还能在落桥市精准定位污染源头，用命令方块一键清除，连尸体上的污染生物信息都一并抹除。”

“我的清除效率高。”

“高到什么程度？”Notch的声音迅速提高许多，“高到你知道污染源在哪个位置？高到你知道清除的极限在哪里？高到你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删？一个普通的创世神，面对‘它’的污染，能做的只有隔离和压制。你做的是精准删除。”

他停了一下。“Dock，你清除污染的方式，像是清除一个你熟悉的东西。”

Dock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回答。

审判庭里安静了很久。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慢慢烧。

Dock站在被告席上，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Notch移到Jeb，从Jeb移到Dinnerbone，从Dinnerbone移到Patrick，最后停在Null身上。Null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想让我认罪。”Dock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想让你解释。”Patrick说，“监控录像里你的神力不受限制。尸体上的污染在三分钟内消失。两件事，两件证据。你解释。”

Dock张开嘴。又闭上。

他能解释神力不受限制吗？说“我的神力属性特殊”——但Notch和Jeb的神力属性也一样，他们的被限制了。说“我不知道”——但他是一个创世神，他不知道自己的神力为什么在某个地方不受限制，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他能解释污染三分钟消失吗？说“我的清除效率高”——高到精准，高到连尸体上的污染信息都抹除干净。这种精度，只有对污染本身的运行机制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到。而了如指掌的唯一途径，是制造它。

每一件证据，他都能编一个解释。但每一个解释，都会让他更深地陷进去。因为证据指向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是什么”。

“老子在门口发现了这个。”Null站起来，声音沙哑又怒不可遏，手指着桌上的报告，“我来领物资，等的时候帮保洁员倒垃圾。这张纸混在废纸里。我打开看了，上面有照片，有监控。我不知道是谁丢的。但我觉得Patrick应该看看。”

他转向Dock。“你问老子是谁？老子是落桥市西区工业路十七号的陈大柱。老子在这里住了十二年。老子的妻子、女儿、母亲，都他妈的死在你制造的东西下面！我艹你TMD。”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不是伪装。303教他的那些话，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变成了真的。他在亡灵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见过太多被污染夺走一切的人。陈大柱是假的，但陈大柱的愤怒是真的。

“你这畜牲杀了老子的家人。”Null说，“然后你穿着干净的制服，站在这里，问我们谁在指控你？就是老子怎么着？有本事直接现在砍死老子毁尸灭迹！”

Dock看着Null。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笑了。笑声很轻，空荡荡的，像风穿过一个没有底的洞。

“好。”他说，“我做了。”

审判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制造了‘它’。我制造了那些尸体。我让污染在落桥市扩散。我清除污染，抹掉痕迹，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我在拯救。监控录像是真的。尸体是真的。”

他看向Patrick。“你赢了。”

Patrick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控方席后面，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压在报告的封面上。他昨天才收到这份报告。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到这些证据。他刚才才听到Dock亲口承认。他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刚刚知道。

Notch站起来，走到Dock面前。两个创世神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份从废纸篓里捡来的报告。

“Dock。”Notch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Dock抬起头。他看着Notch，看着Jeb，看着Dinnerbone，看着Patrick，看着Null。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什么想说的。”

他转向Patrick。“你今天才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你收到报告，看了证据，开了这场审判，听了证词。然后我认罪了。你不需要找谁写的报告。你只需要看我。因为只有我能做到这些事。只有我能在超市里不受限制地使用神力。只有我能精准清除污染。”

Patrick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按得更紧了。

“你知道是我。”Dock说，“但你不能直接抓我。因为我是沙漠飞鹰的人，是你的下属，是Mojang的旧成员。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份文件。一个‘偶然发现’的证人。所以你拿到了报告，开了这场审判，你让我站在这里。”

他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

“Patrick，你和我，没什么区别。”

Patrick没有回答。他看着Dock，看着这个曾经是他下属的创世神。他今天才知道Dock做了什么。才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听到有人用“陈大柱”这个名字指控他手下的兵。

但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写的报告。因为证据是真的。Dock认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把他带下去。”Patrick说。

守卫上前。Dock没有反抗。他走过Null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Null一眼。Null没有闪躲。

Dock被带出了审判庭。白炽灯还在头顶亮着，电流声细微而持续。Patrick坐回控方席，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他的手指从封面上移开了。

审判庭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仓库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穿过审判区，穿过证人席，穿过被告席，最后停在Patrick的脚边。他站在光里，但脸上没有光。

远处，亡灵族领地的方向，一只乌鸦从树梢上飞向寒空。它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西边飞去，消失在晨雾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