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远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案件性质发生了变化。
起初,公众都以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非法拘禁案。
一个商人,一位女艺人,再加上一座庄园。最初,媒体报道的也是——“陆承远涉嫌非法拘禁,已被警方带走调查。”
然而,到了第三天,事态开始失去控制。
上午九点,一个名为“苏小棠”的账号在微博上发表了一篇长文。
文章的标题仅有八个字:“我等了五年,等到了。”
苏小棠是五年前退出娱乐圈的女歌手,曾签约陆承娱乐,公司在她出道时力捧,发过两张专辑,还两次登上春晚舞台。但后来她突然解约,自此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人们普遍认为她是因过气而自愿退圈。
在这篇长文中,苏小棠的言辞平静。
没有控诉,没有哭诉,也没有煽情。
她只是将时间线一一罗列:
“2021年3月,公司要求我参加某企业家的私人饭局。我拒绝了。第二天,我的所有通告被取消。”
“2021年5月,公司单方面冻结了我的演出收入。我去找陆承远理论,他让我‘想清楚’。”
“2021年7月,我被迫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如果不签,公司将以违约为由起诉我,要求我支付当时收入的十倍作为赔偿金。”
“2021年9月,我提出解约。陆承远要求我支付三千万违约金。我无力支付,他便提出以其他方式偿还。”
“我拒绝了。”
“最后,我借钱支付了违约金,并退出了娱乐圈。”
长文的最后,她写道:
“我不是唯一的一个。陆承远手中至少还有七个像我这样的人。有些还在忍受,有些已经不敢出声。”
“现在他终于被抓了。”
“我不想报仇。我只想告诉那些仍在忍受的人——你们不必再忍了。”
这篇长文在发布后不到一小时,转发量便突破了十万。评论区炸开了锅。
但真正使案件性质发生改变的,是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接连发生的事。
第二天,一位名叫“林可”的前练习生发布了一段视频。她对着镜头,声音虽稳定,但眼眶泛红。
“陆承远用我的合同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要我赔偿两千万。对于十九岁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第三天,前演员“陈瑶”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段录音。录音中,陆承远的声音清晰可辨:
“你签了合同,就是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第四天,陆承娱乐的前财务总监匿名向媒体爆料,提供了一份内部账目截图。
截图显示,陆承娱乐名下有一个隐秘的“公关账户”,每月支出几十万至上百万不等,收款方均为各种个人账户和空壳公司。
财务总监在爆料中写道:
“这些钱并非公关费,而是封口费。”
“每一笔款项都有对应的人名,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想活下去。”
到了第五天,站出来的人已不止五六个,而是十二个。
有前艺人、前练习生、前工作人员,还有前合作方。
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公司,但讲述的故事如出一辙:
起初被陆承远用资源、合约和债务束缚,随后被要求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拒绝后,便遭到威胁、打压和收入冻结。最终,要么被迫妥协,要么倾家荡产解约退圈。
陆承远的名字,从“涉嫌非法拘禁一位女艺人”,变成了“长期系统性控制、威胁和压榨多名女性”。
媒体不再用“案件”来描述此事,而是用:
“陆承远帝国崩塌。”
舆论彻底失控。
第六天早上,陆承娱乐官方微博发布声明,试图切割关系:
“陆承远先生目前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公司运营未受影响。”
然而,这条声明发出不到两小时,评论区便沦陷了。
“未受影响?你们公司不就是他的工具吗?”
“你们签的那些艺人,有几个是自愿的?”
“苏小棠当年不就是被你们逼走的吗?你们忘了?”
当天下午,陆承娱乐的三个主要合作商同时发布声明,宣布终止合作。
晚上,陆承娱乐的最大投资方——一家上市公司——召开紧急董事会,宣布撤资。
第七天,法院冻结了陆承娱乐的所有账户。
第八天,警方对陆承娱乐总部进行了搜查,搜查持续了整整两天。
警方带走了:
- 公司所有电脑和服务器
- 所有艺人合约原件
- 财务账册
- 内部通讯记录
- 监控硬盘
- 保险柜里的文件
陆承娱乐的大门被贴上封条。
贴封条时,门口还站着几位前员工。
他们默默看着封条,无人说话。
其中一人小声叹道:
“终于。”
陆承远无法看到这些。
看守所里没有手机、电脑、报纸和电视。
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苏小棠发了长文。
他不知道林可发了视频。
他不知道陈瑶公布了录音。
他不知道财务总监爆出了账目。
他不知道陆承娱乐已被查封。
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
律师每次来访,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
第一次,律师说:“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些东西。”
第二次,律师说:“又有两人报案了。”
第三次,律师说:“你的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第四次,律师说:“你的投资方撤资了。”
第五次,律师沉默不语,只是将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陆承远看了一眼。
材料很厚。
他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指控。
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模式相同。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上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附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学校门口。
陆承远凝视着照片,良久。
他回忆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没有成立公司。
那时,他还不是“陆总”。
那时,他做的第一件事,甚至早于公司成立。
律师注视着他。
“你知道这个人吗?”
陆承远没有回答。
律师站起身,整理材料。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陆承远,你现在面临的指控包括——非法拘禁、敲诈勒索、商业贿赂、妨碍司法、涉嫌强迫。如果调查继续扩大,可能还会增加更多罪名。”
“你的公司已被查封,个人资产被冻结,合作商全部解约,投资方也已撤资。”
“没有人会为你说话。”
陆承远低着头。
律师走了。
看守所的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承远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面对着一面白墙。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莫莉卡的情景。
那时,她刚出道,眼睛明亮,笑起来十分好看。
他当时想——这个人,可以用来赚钱。
后来,他改变了主意。
他想——这个人,可以有别的用途。
再后来,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如今,他坐在这里,面对着白墙、铁门,没有窗户。
他终于意识到——
从曹葆颖把莫莉卡带进庄园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失控了。
只是他当时并未察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民警走进来,打开门。
“陆承远,有人要见你。”
陆承远抬头。
“谁?”
民警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出走廊。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赵刚。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承远,有新的指控。”
陆承远望着他。
赵刚将文件放在桌上。
“第三名正式报案人。”
陆承远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的名字,他不认识。
但报案材料里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学校门口。
陆承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赵刚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
“你还有很多事没有交代。”
陆承远沉默不语。
赵刚站起身。
“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走出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
陆承远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照片。
白墙,铁门,没有窗户。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身体上的冷。
而是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他出去。
因为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不是莫家,不是周家,也不是那些指控他的女艺人。
他面对的是——
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他们不再沉默。
而他,困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甚至没有资格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只能等待。
等待律师的到来。
等待赵刚的到来。
等待下一份材料。
等待下一个名字。
等待下一个他以为早已忘记的人,从他的过去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告诉他——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