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
医院正门外的马路对面,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站着两个女孩,穿着差不多的白色T恤,胸口印着莫莉卡的名字。
她们是莫莉卡的粉丝。
住院的消息没有公开。但粉丝圈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人认识医院里的护士,有人认识莫莉卡工作室的前员工。消息在几个核心群里传了一圈,最后变成了每天轮流有人来医院附近守着。
不敢进去打扰。
就在楼下等。
偶尔给护士站送点东西,托她们转交。
今天轮到的是小圆和阿禾。
小圆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眼睛一直盯着医院正门。
"你说她今天能出来吗?"
"出来干嘛?"阿禾说,"她腿还没好。"
"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圆突然直起身子。
"哎,你看——"
阿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医院侧门的方向,一个女人正走过来。
米白色风衣,低马尾,脸上戴着口罩。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来探病的。
但小圆的注意力不在纸袋上。
她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还有那个走路的姿态——
小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那个女的……"
"嗯?"
"像不像曹葆颖?"
阿禾转过头看她。
"谁?"
"曹葆颖。就是以前跟莫莉卡一起拍戏的那个。"
"她不是退圈了吗?"
"是退圈了。但是——"小圆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你看那个身形。还有她走路的样子。"
阿禾也看过去。
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侧门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贴在感应区。
绿灯亮了。
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阿禾皱了一下眉。
"她怎么从侧门进?"
"不知道。"
"探病不是走正门吗?"
小圆没有回答。
她已经掏出了手机。
刚才那个女人走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拍了一张。不是刻意的——是粉丝的本能。看到任何跟莫莉卡有关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拍下来。
她打开相册。
照片有点糊。
因为距离远,而且那个女人一直在走。
但能看清侧脸的轮廓。
帽檐。口罩。风衣的领口。
阿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发给群里问问?"
小圆犹豫了一下。
"万一不是呢?"
"那就不说了呗。"
小圆把照片发到了她们的核心粉丝群。
群里只有十二个人。都是跟莫莉卡最久的那批粉丝。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回——
"是曹葆颖。"
"你怎么确定?"
"那个侧脸。我追了莫莉卡七年,曹葆颖跟她同框的照片我看了不下几百张。不会认错。"
"她来干嘛?"
"不知道。"
"她不是退圈了吗?怎么突然出现了?"
"而且她走的是侧门。"
"侧门怎么了?"
"侧门不用登记。"
群里又安静了。
小圆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觉得应该记下来。
"我明天还来。"她在群里说。
"我也是。"阿禾说。
---
下午一点四十。
曹葆颖从侧门进来。
她不知道有人在对面看着她。
侧门是医院员工通道。她知道这个门——三年前拍一部都市剧,有一场戏在医院拍的,场务带她走过这条路。从停车场绕到侧门,侧门进去直接是住院部的货运电梯,货运电梯到十二楼,出来就是莫莉卡的病房走廊。
全程不用经过护士站。
门禁卡是陆承远给她的。昨天在那家茶室里,陆承远把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里除了机票和钱,还有一张门禁卡。
"十二楼,货运电梯。"陆承远说,"这张卡有效期三天。"
现在,她把那张卡贴在感应区。
绿灯亮了。
门开了。
她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货运电梯在尽头,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曹葆颖按了十二楼。
电梯往上走。
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三。
五。
八。
十。
十二。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
护士站在另一头,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曹葆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看这边,然后快步走向莫莉卡的病房。
1208。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是方启明的声音。
曹葆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还在。
她推开门。
方启明坐在床边,正在跟莫莉卡说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是?"
曹葆颖摘下口罩。
"曹葆颖。我来看莫莉卡。"
方启明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敌意。是警惕。
"你就是那个……以前跟莫莉卡一起拍戏的?"
"嗯。"曹葆颖走到床边,看着莫莉卡,"我听说她住院了,一直想来看看。"
莫莉卡看着她。
"我们认识?"
"以前认识。"
方启明站起来。
"我正好要出去一趟。"他看了一眼手表,"希尔在楼下等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曹葆颖一眼。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聊太久。"
"我知道。"
方启明走了。
曹葆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转过身。
莫莉卡正在看她。
"你以前……真的认识我?"
"认识。"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
曹葆颖在床边坐下。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说,"你出了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说你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莫莉卡没有说话。
曹葆颖低下头。
"我犹豫了很久。"
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她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
聊了一些"以前的事"——拍戏的趣事,片场的八卦。莫莉卡记不起来,但听得很认真。
二十分钟后,曹葆颖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莫莉卡点了点头。
曹葆颖走了。
她坐货运电梯下去,从侧门出去。
马路对面,小圆和阿禾还站在梧桐树下。
曹葆颖没有看到她们。
她坐上一辆提前叫好的网约车,走了。
小圆看着她上车。
"她走了。"
"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小圆说,"但我明天还来。"
---
第二天。
下午两点。
曹葆颖又从侧门进来。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门禁卡。同样的货运电梯。
这一次,走廊里没有方启明。
她敲了敲1208的门。
"请进。"
是莫莉卡的声音。
曹葆颖推门进去。
莫莉卡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脚边放着那辆轮椅,银色的扶手被阳光照得发亮。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曹葆颖看了一眼走廊。
没有人。
她关上门。
"方先生呢?"
"出去了。"莫莉卡说,"他说下午才回来。"
曹葆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今天天气真好。"
莫莉卡没有抬头。她正在翻一本杂志,但翻得很慢,像是心不在焉。
"嗯。"
"你多久没出去过了?"
莫莉卡翻了一页。
"不记得了。"
"要不要下去走走?"曹葆颖说,"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我上次路过看到的。有花,有树,还有长椅。"
莫莉卡看着她。
"我走路不太方便。"
"我知道。"曹葆颖笑了笑,"所以坐轮椅啊。我推你。"
莫莉卡犹豫了一下。
"方先生不在。"
"他下午才回来。"曹葆颖说,"你又不用跟他请假。"
这句话有点刺耳。
但莫莉卡没有反驳。
"……好。"她说。
曹葆颖帮她披了一件外套,然后把轮椅推到床边。莫莉卡慢慢挪过去,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
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每动一下都要扶着轮椅的扶手。
曹葆颖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等莫莉卡坐稳了,她才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
"喝口水。"
莫莉卡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用谢。"曹葆颖说,"我们以前也经常一起出去。你那时候比现在活泼多了。"
莫莉卡看着她。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曹葆颖推着她往门口走。
"爱笑。"她说,"什么都敢做。"
莫莉卡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白,指节纤细。
她不记得这双手做过什么。
她们出了病房。
曹葆颖没有往护士站的方向走。
她推着轮椅,拐向了右边的走廊。
莫莉卡看了一眼。
"这边是?"
"后门。"曹葆颖说,"大厅那边人太多,推着轮椅不方便。后门出去就是花园。"
莫莉卡没有再问。
走廊很长。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一半的时候,莫莉卡突然说——
"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曹葆颖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
"嗯。"莫莉卡皱了一下眉,"但是我想不起来。"
曹葆颖没有接话。
她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推开。
外面是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有几把长椅,几棵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空气里有草的味道。
莫莉卡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
她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花园出口处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引擎没有熄。
车门开着。
旁边站着两个人。
穿深色外套,戴着口罩。
莫莉卡的心猛地一沉。
"曹葆颖——"
她转过头。
曹葆颖站在她身后。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认命。
莫莉卡的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你要干什么?"
曹葆颖没有回答。
那两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莫莉卡想推动轮椅往后退。
但她的腿使不上力。
轮椅只动了一点点。
其中一个人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按住了轮椅的把手。
另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布。
莫莉卡闻到了那股味道。
甜腻的。
像医院里用的那种麻醉剂。
她拼命往后仰。
"救命——"
声音刚出口,那块布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用力去掰那只手。
但她的胳膊太虚弱了。
掰不动。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花园里的阳光还在。
树叶还在沙沙地响。
但一切都变得很远。
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最后看到的,是曹葆颖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看她。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人把莫莉卡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商务车的后座。
曹葆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车门关上。
引擎声变大了。
车缓缓开出了花园的出口。
曹葆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暖。
但她觉得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辆空轮椅。
轮椅的轮子还在慢慢转动。
一圈。
又一圈。
然后停了。
---
马路对面。
小圆和阿禾站在梧桐树下。
阿禾的手机举在半空中,镜头对着医院后门的方向。
她的手在抖。
"你拍到了吗?"小圆问。
阿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照片里——
黑色商务车的后门开着。
两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从轮椅上抱进车里。
那个女人低着头,像是昏迷了。
旁边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
没有动。
没有喊。
没有拦。
阿禾把照片放大。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的侧脸——
跟昨天拍到的,是同一个人。
"是曹葆颖。"小圆说。
阿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要报警吗?"
小圆看着她。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绑架?"
"你没看到吗?那个女的被迷晕了!"
"但是——"小圆咬了一下嘴唇,"万一我们看错了呢?万一她是在帮莫莉卡转院呢?"
阿禾盯着她。
"你觉得像吗?"
小圆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觉得不像。
但报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要交出照片。
意味着她们要出面作证。
意味着——
"先别急。"小圆说,"先发到群里。让大家一起看。"
阿禾把照片发到了核心粉丝群。
群里炸了。
"这是什么???"
"莫莉卡被绑架了??"
"旁边那个是曹葆颖??她不是退圈了吗??"
"她怎么跟绑架的人在一起??"
"报警啊!!"
"等一下。我们连车牌号都看不清。报警说什么?说我们拍到一张模糊的照片?"
"但是莫莉卡——"
群里吵成一团。
小圆把手机攥在手里。
她看着医院后门的方向。
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辆空轮椅,孤零零地停在花园的出口处。
阳光照在轮椅上。
银色的扶手反射着光。
很刺眼。
小圆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说,"明天我们想办法查那辆车的车牌号。"
"然后呢?"
"然后报警。"
阿禾看着她。
"你确定?"
小圆没有回答。
她不确定。
她只是一个粉丝。
她追了莫莉卡七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莫莉卡被人带走,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吹过来。
树叶沙沙地响。
跟医院后门花园里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