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葆颖的手机已经关机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不是她不想充。

是充不了。

周家的客厅里，婆婆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红得发黑。她对面坐着周家的家庭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手里拿着一叠体检报告。

"曹小姐的激素水平偏低，卵巢功能需要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先吃三个月的药，配合饮食和作息调整，之后再考虑——"

"三个月？"婆婆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葆颖今年三十四了。阿周是独子，周家的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你跟我说三个月？"

曹葆颖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手指攥着裙摆。

她想说话。

但她不敢。

婆婆转过头看她。

"葆颖，你过来。"

曹葆颖走过去，在婆婆对面坐下。

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厌恶。

是一种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还值不值得留。

"我跟你说实话。"婆婆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阿周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但老爷子那边，压力很大。你知道周家是什么家庭。我们不需要儿媳妇在外面抛头露面，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传宗接代的人。"

曹葆颖的嘴唇动了动。

"妈，我的事业——"

"事业。"婆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葆颖，你的事业值几个钱？你一年挣的钱，够周家一天的开销吗？"

曹葆颖不说话了。

婆婆继续说：

"我不是要为难你。但你嫁进周家，就要守周家的规矩。从今天开始，你暂停所有工作。专心调理身体。什么时候怀上了，什么时候再说。"

"可是妈，我还有合同——"

"违约金周家出。"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你不需要操心这些。你只需要操心一件事。"

她看着曹葆颖的肚子。

曹葆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像一台机器。

一台被买回来、放在指定位置、只需要完成一个功能的机器。

---

赵姐是在第二天下午找到周家别墅的。

她站在大门口，按了三次门铃。

第一次，没人应。

第二次，一个穿制服的保姆从里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

"我找曹葆颖。我是她的经纪人。"

保姆皱了皱眉。

"曹小姐不见客。"

"我有急事。"赵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麻烦你跟里面说一声。"

保姆接过名片，犹豫了一下，关上了门。

赵姐站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太阳很大，她穿了一件薄西装，额头上全是汗。她不停地看手机——热搜上的数字还在涨。

#曹葆颖小作文#已经冲到了第三位。

评论区彻底失控了。

不只是粉丝在吵，路人也开始下场。有人扒出了曹葆颖经纪人的信息，有人扒出了那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有人甚至找到了那个AI修图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赵姐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品牌方的电话、媒体的电话、律师的电话、甚至几个曾经跟曹葆颖关系不错的同行，都打来了。

措辞从"暂停合作"变成了"终止合作"。

有一个品牌方的公关总监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赵姐到现在还记得——

"赵姐，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局面，不是我们想不想跟她合作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继续跟她合作，我们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赵姐知道，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门终于开了。

但不是保姆开的。

是婆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看着赵姐。

"你是葆颖的经纪人？"

赵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您好，我是赵——"

"进来吧。"婆婆侧身让开，语气平淡，"正好，有些事我也想跟你谈。"

赵姐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曹葆颖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家居服，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到赵姐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赵姐——"

"葆颖。"婆婆坐在她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让赵姐先说。"

赵姐深吸一口气。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朝向曹葆颖。

热搜页面。

#曹葆颖小作文# 第三位。

#曹葆颖经纪人公司# 第九位。

#莫莉卡冤案# 第十二位。

曹葆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姐说：

"葆颖，你手机关机两天了。外面已经翻天了。有人扒出了你那个小号的所有操作记录，设备关联、IP地址、MAC地址，全部对上了。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那家传媒公司。我的公司。他们查到了。"

曹葆颖的手指开始发抖。

"赵姐……"

"现在品牌方全部在撤。三个代言终止，两个综艺换人，新戏的资方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换女主角。"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葆颖，我做了十五年经纪，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你现在的处境——"

"够了。"

婆婆开口了。

她看着赵姐，表情很平静。

"赵小姐，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赵姐看向她。

婆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葆颖三年前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赵姐的瞳孔猛地一缩。

曹葆颖也猛地转过头，看着婆婆。

婆婆没有看她。

"你以为你嫁进周家，你以前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婆婆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周家做生意的，最擅长的就是查人。你嫁进来之前，你的底细我们就摸过了。"

曹葆颖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知道？"

"知道。"婆婆放下茶杯，"但我当时觉得无所谓。你以前做过什么，跟我们周家没关系。你嫁进来，守规矩，生孩子，这就够了。"

她看着曹葆颖。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以前做的事被翻出来了，闹得全网都知道。这对周家的声誉有影响。"

赵姐赶紧说："周太太，我们可以发声明——"

"不用。"婆婆打断她，"声明有什么用？越描越黑。"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葆颖。"

曹葆颖浑身一僵。

"退圈吧。"

客厅里安静了。

赵姐愣住了。

曹葆颖也愣住了。

婆婆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现在的处境，继续留在圈里，只会越来越难看。品牌在撤，观众在骂，迟早会有人把事情闹到法律层面。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收场，不如现在主动退。"

"妈——"

"退圈之后，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婆婆说，"调理身体，准备怀孕。外面的事，周家来处理。"

曹葆颖的嘴唇在发抖。

"可是妈，我——"

"你没有别的选择。"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务实，"葆颖，你嫁进周家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你以前在外面怎么折腾，周家不管。但你现在是我们周家的人。你的事，就是周家的事。"

她站起来。

"赵小姐，后面的合约事宜，你跟周家的法务对接。违约金我们出，但有一个条件——所有跟葆颖相关的合同，即日起全部终止。不要留尾巴。"

赵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婆婆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曹葆颖一眼。

"葆颖，别怪妈。妈是为你好。"

然后她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姐和曹葆颖。

赵姐看着曹葆颖。

曹葆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赵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葆颖。"

曹葆颖低下头，看着赵姐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赵姐，我是不是……完了？"

赵姐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曹葆颖的脸上。

她的脸很白。

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

赵姐从周家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开。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希尔的号码。

赵姐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赵姐。"希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赵姐沉默了一下。

"她被家里扣住了。她婆婆逼她退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退圈？"

"嗯。"赵姐说，"她婆婆说，让她安心待在家里生孩子。外面的事，周家来处理。"

希尔没有说话。

赵姐继续说：

"希尔，我不知道她跟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她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她婆婆不让她出来，不让她看手机，不让她跟外界联系。她现在的状态……"

赵姐的声音低下去。

"她很脆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希尔说：

"赵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希尔说，"但我不会趁人之危。"

赵姐愣了一下。

"那你要怎么做？"

"等。"希尔说，"等她出来。等她能自己做决定的时候。"

赵姐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希尔。"

"嗯？"

"你真的是个好人。"

希尔没有回答。

电话挂了。

赵姐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通话界面。

好人。

她做了十五年经纪，见过太多人。

在这个圈子里，"好人"是一个很少被用到的词。

她发动车子，驶离了周家别墅的门口。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的灯光亮着。

每一扇窗户都亮着。

像一座金色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