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医院走廊很长。

曹葆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莉卡。

三年前，莫莉卡还是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在香港拍第一部戏。那时候曹葆颖已经红了，偶尔在颁奖礼上远远见过她几面。后来莫莉卡越来越火，火到走到哪里都有人喊"莫莉宝宝"。

再后来，莫莉卡无意间知道了她的秘密。

然后一切就毁了。

曹葆颖不知道莫莉卡醒过来之后会说什么。

会不会记得她？

会不会记得那件事？

会不会一看见她就哭？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莫莉卡会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莫莉卡靠在床头，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曹葆颖站在门口，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恐惧。

没有任何她预想过的东西。

只有茫然。

纯粹的、干净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茫然。

病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攥着莫莉卡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莫莉卡看着她，忽然开口了。

"妈。"

那个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哎，妈妈在，妈妈在。"

莫莉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她。

然后她说：

"妈，你怎么变得有点老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莫莉卡的妈妈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护士低下了头。

莫莉卡的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的哭。

因为她的女儿醒过来了。

可她的女儿，不认识她了。

曹葆颖站在门口，喉咙忽然发紧。

她想起莫莉卡坠楼之前的样子——妆容精致，笑容灿烂，站在聚光灯下，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用十九岁的声音，问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老了。

莫莉卡的妈妈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妈妈没有老，妈妈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莫莉卡眨了眨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曹葆颖身上。

"这位姐姐，你是谁呀？"

曹葆颖的心猛地一沉。

姐姐。

莫莉卡叫她姐姐。

不是"曹葆颖"。

不是"葆颖姐"。

不是那个曾经无意间撞破她秘密的人。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曹葆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莉卡的妈妈转过头，看见了她。

"你是……"

"我姓曹。"曹葆颖说，声音有点哑，"我是……莫莉卡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发苦。

莫莉卡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就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面对一个陌生人时那种礼貌的疏离。

曹葆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不认识她。

莫莉卡不认识她了。

那个曾经无意间撞破她隐婚秘密的女孩，那个让她夜不能寐、让她疑神疑鬼、让她不惜一切代价毁掉的女孩——

现在看着她，眼睛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曹葆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更难受。

医生进来了。

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病历夹。

"莫莉卡的家属，出来一下。"

莫莉卡的妈妈赶紧站起来，跟着医生走到走廊上。

曹葆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医生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

医生没有追问，翻开病历夹。

"莫莉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莫莉卡的妈妈攥紧了手。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脑部受到了冲击，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她的记忆回退到了十九岁左右。"

"十九岁？"莫莉卡的妈妈声音发颤。

"对。十九岁那年，她还在香港拍第一部戏，还没有回大陆发展。所以她不记得这之后的所有事情——不记得她成名，不记得她的粉丝，不记得她的公司，也不记得……"

医生顿了一下。

"不记得这之后认识的所有人。"

莫莉卡的妈妈扶着墙，差点站不住。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

"不确定。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

他没有说完。

曹葆颖站在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不记得这之后认识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莫莉卡不记得那场坠楼。

不记得那些谣言。

不记得那些AI换脸的照片。

不记得那篇千字小作文。

不记得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也不记得——

曹葆颖。

她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庆幸的是，莫莉卡不记得了。那些被毁掉的日子，那些从十楼坠落的恐惧，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她都不记得了。

害怕的是，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莫莉卡的人生，是不是就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停在那个还在香港拍片的小女孩？

停在那个还不知道娱乐圈有多残酷的年纪？

曹葆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病房里莫莉卡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十九岁时的天真。

"妈，我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事？"

曹葆颖睁开眼睛。

她看着病房的门。

门半开着。

莫莉卡坐在病床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

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被毁掉过的人。

曹葆颖忽然想起三年前，莫莉卡无意间撞破她秘密时的表情。

那时候莫莉卡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是怕她尴尬。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来没有拿那个秘密威胁过任何人。

可曹葆颖还是毁了她。

而现在，莫莉卡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她不记得了。

曹葆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走廊很长。

她走了很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白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条走廊了。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

它已经刻在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