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林姑姑转过脸,目光扫过菀贵人身后的一众太监,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碎玉轩的现任总领太监?”
小允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林姑姑,我是碎玉轩的总领太监小允子。”
林姑姑听到他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追问道:“哪个‘允’字?”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林姑姑借机刁难小允子,连忙上前半步,笑着打圆场:“林姑姑,是允诺、允惜的允。”
林姑姑心底猛地一惊,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异色,只淡淡开口:“菀贵人一路车马劳顿,身子想必疲乏,不如先移步西殿歇息。”
一旁流朱当即急声开口:“可我家小主所有细软,都还放在正殿里呢!”
“菀贵人放心,昨日便已尽数挪往西殿安置妥当。”此话一出,甄嬛和流朱浣碧几人瞬间大惊,她们昨日才刚回宫,人还在圆明园,碎玉轩的东西怎么会提前就被搬完了?
流朱更是急得红了脸,满心担忧:“那我家小主的那些贵重的物件,岂不是要被你们弄坏了!”
林姑姑抬眼看向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菀贵人放心,凡属贵人份例之内的东西,分毫未动;只是那些超出贵人位份规制的器物,自然不能再留于殿中。”
甄嬛心里清楚,现下不宜和新的掌事姑姑起冲突,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笑着打圆场:“本小主自然信得过林姑姑。”
林姑姑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菀贵人,容奴婢多嘴提醒一句。您身边这两位宫女,对宫中规矩知之甚少,奴婢身为碎玉轩掌事姑姑,自有管教之权。自明日起,二人每日来我跟前重学宫规,若是在外冲撞了其他主子,旁人只会议论贵人管束下人无方。”流朱和浣碧被她当众这么一说,满脸都是不忿,正要开口争辩,却对上甄嬛递来的制止眼神,只能按捺住火气。
甄嬛顺着她的话点头:“林姑姑说得有理,是她们二人行事不够稳重,明日定让二人前来向姑姑请教规矩。”
流朱和浣碧只能低着头,齐声应道:“是。”
这时传来颂芝的声音,人还没进来,请安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奴婢参见菀贵人。”
只见颂芝手里捧着一本封皮泛黄的《内廷宫规》,笑着说明来意:“崔槿汐逾制犯错,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菀贵人之前刚入宫,对宫规还不熟稔;经皇上和华妃娘娘商议,罚菀贵人亲手抄写宫规一遍,抄完送至翊坤宫查验。”
甄嬛心中早有揣测,这一连串的事背后肯定有华妃的手笔,只是没等她寻机会求证,颂芝就直接把旨意送到了眼前。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神色平静屈膝应道:“是,嫔妾遵旨。”示意浣碧上前把那本宫规接了过来。颂芝微微福身,便带着人转身退下了。
甄嬛被这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接踵而至,弄得半点心情都没有,带着流朱浣碧往西殿走去。
留在原地的林姑姑对着站在一旁的小允子,语气放软了几分:“小允子公公,随我前往养心殿觐见皇上。”小允子半点没觉得不对劲,连忙整了整衣襟,跟着林姑姑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小允子跟着林姑姑去往养心殿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半点音讯也无,自清晨等到日暮,碎玉轩始终不见他折返,竟是一去不回。
另一边咸福宫,敬嫔刚踏入主殿,守殿宫女便连忙上前回话,禀明前两日内务府来人,早已将沈答应安置在东配殿的所有物件尽数清点,尽数移去交芦馆安置。敬嫔听完这番话,垂眸立在原地默然许久,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绣帕,心中了然圣意难违,半晌才抬眼吩咐贴身宫女含珠,明日寻机会去延禧宫,把沈答应迁居交芦馆一事告知安常在。
次日一早,六宫各处皆传开消息:碎玉轩原掌事姑姑崔槿汐、掌事太监小允子皆被发往慎行司苦役服役。
待到甄嬛用完早膳,浣碧告知殿外有位太监觐见,只见一名面色刻板、年岁不轻的太监缓步入内拜见。他稳稳打千屈膝,语声平直无波:“奴才碎玉轩新任掌事太监林卫海,参见菀贵人,愿贵人岁岁平顺,如意吉祥。”
甄嬛闻言心头骤起诧异,面上强压起伏,轻声发问:“林公公,敢问前任掌事太监小允子究竟身犯何错?”
林卫海垂首拱手,语气毫无半分起伏:“回菀贵人,那小太监昨日去养心殿路上,失了分寸冲撞了贵人,按宫规直接打发去慎行司服役。”
甄嬛面色陡然一凛,心口骤然发紧,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惊痛,敛去眼底寒意,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客套笑意,抬手示意他起身:“原来是这样,公公快请起。不知林公公之前在哪里当差?”
林卫海直起身,拂尘在臂弯里搭得稳稳的,语气依旧恭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奴才先前一直在内务府当差,专门管教新进宫的太监宫女宫规。”
甄嬛听闻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冰,便不再深究追问过往,侧头示意浣碧取一锭银锭上前赏下,语气尽量维持着平和:“林公公初来乍到,这点薄礼权当给公公接风。东殿还住着淳常在,公公往后走动的时候多照拂些。”
林卫海接过银子揣进袖袋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对着她微微躬身:“多谢菀贵人,只是奴才刚刚查看内务府档册,册子上只记方常在方淳意,并无封号。” 话音落罢,不多逗留,躬身行礼后识趣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甄嬛、流朱与浣碧三人,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流朱当即眼眶一红,攥紧袖口气得浑身发颤,险些脱口争辩;浣碧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看向甄嬛,满心惶惶不安。
甄嬛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着丝绢,眼底浮起一层寒凉,不过短短一夜功夫,碎玉轩的旧人被清得干干净净,连往日同住的淳常在,都被告知是叫错了,难道真的是崔槿汐的问题?
她望着窗外只觉得后脊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她清楚意识到,从前那个处处顺心、满殿都是自己人的碎玉轩,从今往后,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