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三人再也没往殿里多看一眼,踩着张扬的步子径直出了桃花坞,连厚重的殿门都没来得及合上,风卷着院中的桃花瓣灌进殿内,吹得皇后的凤衣猎猎作响。
皇后僵在原地,听完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才反应过来中了华妃的圈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的桌板,连指甲盖都泛出了青白色,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甄嬛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魂未定的慌乱,哪里还敢多留半分,连忙上前对着皇后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放得轻得像落在地上的柳絮:“皇后娘娘息怒,嫔妾二人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不等皇后应声,两人就扶着彼此,脚步飞快地退出了殿门,连头都不敢多回一下,只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别被卷进华妃和皇后的这场大乱斗里。
甄嬛和安陵容俩人踩着发软的脚步跨出桃花坞朱红门槛的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那口憋了半刻钟的气,安陵容扶着廊下的海棠树干,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虚浮,直到此刻才敢把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惊惶吐出来。
甄嬛连鬓边散乱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都没察觉,她还停留在方才华妃眼神扫过来时的寒意,往日里最会说软话宽慰人的嘴,此刻半分安慰的词都挤不出来——她自己心里都乱成了一团麻,既庆幸方才华妃的怒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又头疼安比槐的烂摊子往后要怎么收拾,实在没多余的心思去顾及安陵容的情绪,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顺着宫道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连蝉鸣都吵得人心烦,风卷着路边的柳絮擦过耳边,只剩下两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谁都没先开口说一句话。
走到分叉的宫道口,甄嬛停下脚步,对着安陵容勉强点了点头,便带着槿汐往碧桐书院,的方向走,安陵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扶着平儿的手,慢慢往繁英阁走去。
路上平儿上前给安陵容递了块擦汗的帕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宝娟姐姐陪小主先回去,奴婢找相熟的太医开几副安神汤,给小主压压惊。”
安陵容愣了愣,眼底浮起一点细碎的动容——完全没料到平儿在自己满脑子都是父亲下狱的慌乱时刻,还能记着这些细碎的小事。
如今父亲获罪,她明面上已经是沾了干系的罪臣之女,往日里见了她就凑上来讨好的宫人早就躲得远远的,最是趋炎附势的后宫底下人,指不定转头就会踩低捧高,平儿却还能把她的身子放在心上惦记着,她对着平儿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
没过半个时辰,平儿就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汤进了内殿,把瓷碗轻轻递到安陵容手里,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开口:“小主,我方才去太医院的路上,特意绕去问了相熟的小太监,原来惠贵人根本就没见到皇上,刚走到殿门口就被苏培盛拦下来,两人在廊下说了没两句话,惠贵人直接就回闲月阁了,半分都没敢在御前露面。至于莞贵人...”
平儿顿了顿一脸为难道:“原来御前苏公公和崔姑姑两人是同乡,菀贵人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安大人获罪的事,知晓你会去求惠贵人才到闲月阁,得知惠贵人碰壁的消息,才转头就带着您往皇后的桃花坞去了。”
平儿抬眼瞥了瞥安陵容骤然绷紧的侧脸,继续低声道:“至于为何菀贵人不去御前?她哪里是真的想帮你,她清楚后宫嫔妃不能干政,这事沾了前朝的边,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她带着小主去找皇后,打的全是如意算盘:要是皇后真能救下安大人,小主欠的就是她和皇后两个人的天大恩情,这辈子都得记着她的好........”
安陵容捏着瓷碗的指尖猛地收紧,温热的碗壁烫得她指尖发麻,接着平儿没有说下的话:“若是连皇后都救不下,她也落了个帮我奔走的名声,我照样得记她的好,从头到尾,却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方才从桃花坞出来时,她心里还存着几分“姐姐好歹没抛下我”的微弱暖意,此刻那点暖意像被冰水浇过,瞬间凉得透透的。
她后背上的冷汗一层层渗出来,把里衣都浸得发潮,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每一份递到你手里的好意,背后必定要付出代价去交换。
平儿上前半步,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披风拢紧,声音压得几乎贴到她耳边:“小主,如今这局面,旁人都靠不住,不如去寻敬嫔娘娘问问主意?敬嫔素来中立,从来没卷进过后宫的纷争里,说不定能给您指条明路。”
安陵容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睁开眼,抬手把宝娟叫进来,哄着她喝下了加了安神药材的茶水,没一会儿宝娟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安陵容和宝娟互换了衣衫,把宝娟摆在寝殿的床榻上,放下纱帐假装安陵容已经睡熟,俩人低着头,借着廊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繁英阁的侧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