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一圈圈痕迹。
池藜依旧每天去“Hikari”,依旧会坐在诸伏景光腿边的地毯上。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当诸伏景光习惯性地将手放在她旁边,她只是看着,却不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接受他递过来的温水,吃他准备的小点心,但那种全身心依赖,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浮木的姿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意识的疏离。
诸伏景光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看着她安静侧影,看着她偶尔放空望着窗外时,眸子里沉淀的思量。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找机会联系了萩原和松田,隐去了具体细节,只含糊地提到池藜最近状态有些反复,可能还会尝试靠近他们,希望他们能多留意,温和应对。
电话那头,萩原的声音是惯有的轻松和关切:“明白了,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然而,池藜并没有去找他们。
她明白,通过深度接触快速获取能量的路,在目前这几个男人这里被堵死了。
他们无法理解她的迫切需要,而她找的那个借口,也无法支撑起越过那道墙的重量。
需要新的途径。
在这个一切都被“科学”框定的世界里,她该去哪里寻找打破僵局的方法?
她抱着兔子包,坐在波洛咖啡馆的窗边,小口啜饮着安室透特意为她调制的温热饮品。
阳光很好,街上行人匆匆,一切都遵循着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毫无头绪。
烦闷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杯子,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是那张在学园祭昏暗侧廊里,清晰映在她眼中的英俊脸庞。
是那个在医务室里,单膝跪地,为她处理细小伤口时,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的男人。
新出智明。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精准地认出了缩小的她,没有丝毫怀疑。
他对她孩童的外貌接受得理所当然,甚至那份熟稔的温柔底下,藏着某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需要见他。
这个决定下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太多权衡。
与面对诸伏景光时那种害怕被看穿,害怕被当作“怪物”的恐慌不同,对新出智明,她有一种模糊的直觉。
或许,他能接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池藜没有去“Hikari”。
她跟小兰说想去附近的书店看看绘本,小兰不疑有他,细心叮嘱了她几句,便让她独自出门了。
池藜抱着她的兔子包,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走向帝丹高中。
校园比平时安静。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位于一隅的医务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池藜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手,又抬头看看那扇门。
然后伸出手,轻轻敲敲门。
里面的声响停了。
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新出智明站在门口,似乎正准备离开。
他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身形挺拔。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眸里瞬间闪过清晰的讶异,随即迅速被更柔和的波光覆盖。
“池藜?”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语气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你怎么会来这里,一个人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
池藜仰着头,看着他。
他很高,她需要努力仰起脸。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连尘絮都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嗯。”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两个问题。
新出智明看着她平静的小脸,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沉重的东西。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热。”
池藜迈步走了进去。
医务室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香。
新出智明关上门,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纸杯:“喝水吗?还是像上次一样?”
他的态度太自然了,仿佛她的突然造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种态度安抚了池藜心底的紧绷。
“水。”
新出智明接了水,递给她。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池藜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微凉的杯壁透过皮肤。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新出智明,决定单刀直入。
“医生,”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你好像知道我的事。”
新出智明正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镜片后的眼瞳深处,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缓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坦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像是柔软的画笔,细细描摹过她雪白的发,月光般的眼,和她脸上与稚嫩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新出智明微微叹了口气。
他的唇角牵起一个心疼的弧度。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最柔和的那根弦被拨动:“我知道的。”
“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