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家（十四）

不过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虚假日常，是困住她无休止的轮回。

我捧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江柚卿站在客厅中央，静静伫立看守，像一尊没有自主思想的人偶。

窗外没有半点风声，整栋房子密闭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凝滞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地板下方再度传来细碎窸窣声，是鼠群出动的动静，沿着墙根四处游走，细细的爪尖刮擦木板，此起彼伏。

这次我没有进食，没有留下半点食物残渣，可老鼠依旧在房屋各处穿梭。

我骤然明白，剩饭只是它们现身的借口，这些老鼠本就是“它”的眼线，全天无休巡视整栋房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也监视江柚卿体内那缕不肯屈服的残魂。

鼠群的声响越来越近，慢慢围拢在储物间门外，堆积在门缝底下，像是在朝拜门内沉眠的存在。

江柚卿的目光落在鼠群聚集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微微起伏，压抑着无法宣泄的抗拒。

她厌恶这里的一切，厌恶操控自己的诡异存在，厌恶这虚假冰冷的幸福之家，却连躲开的资格都没有。

我放下水杯，缓缓起身，刻意往储物间相反的方向走，吸引所有老鼠的注意力。

灰黑色细小影子立刻调转方向，贴着地板追着我的脚步移动。

趁着鼠群全部被我引开，江柚卿极快地朝储物间门缝看了一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无助，仅仅一秒，空洞便重新覆盖眼底，所有情绪尽数封存。

那短暂一瞬的脆弱，是她仅能展露的情绪，是困在躯壳里的灵魂无声的求救。

心口一阵发闷，我停下脚步，不再刻意吸引鼠群，任由它们四散退回暗处。

我转头看向江柚卿，放缓语调，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

规则里没有禁止出门，只约束六点前必须归家。

她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机械的语调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院内不要久留，墙外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等候。

我轻轻点头，目光直直望进她空洞的眼眸。

她睫毛轻轻颤动，这是她不受控制做出的本能反应，禁锢的力量花了几秒才将这份细微动作压下。

她避开我的视线，转身走向楼梯。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快步走上楼梯，背影带着一丝仓促的逃避。

客厅再度只剩我一人，挂钟指针缓缓走向凌晨一点，夜色浓稠如墨。

我走到立镜前方，抬手轻轻拂过镜面薄雾，指尖触碰到冰凉玻璃的瞬间，镜中的倒影忽然发生变化。

我的模样依旧如常，可站在我身后的江柚卿倒影，缓缓抬起手，隔着镜面，朝着我的方向轻轻触碰，眼底盛满清晰的担忧，不再是空洞麻木。

指尖相触的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微光转瞬即逝，倒影恢复原样，所有鲜活情绪再次消失无踪。

那是她借镜面短暂挣脱束缚，隔着虚妄镜像与我相见。

我抵着镜面，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