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白…
这是戴芳睁开眼的第一反应。
刺眼又冰冷的白光照耀在她身上,渐渐将她包裹。
等等……这不是光!
是雪!
纷飞的雪花不断的落在戴芳的脸上,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带来阵阵刺痛。
她试图摊开双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变得非常娇小,力气也变得很弱,根本无法挣脱这洁白无瑕的牢笼。
意识在这冰雪世界中逐渐朦胧,仿佛就要离开身体,展翼飞行。
但这时,喉咙中突然传出一股像喝了热水一般的舒暖感,敲击脑海,将即将要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晶莹的雪花不知道映射了什么东西,发出了红光……哦不,那是火光。
噼里啪啦的声音,是独属于火焰的伴奏。
听着这股声音,戴芳已经能想象出火焰甩着一头的火星在它的领地上尽情舞蹈的模样了。
不过这股伴奏中还有不少的杂音,虽然被扰很令人不爽,戴芳还是竖起耳朵静静的听着。
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对话。
“这孩子命真大,被埋在雪里一整夜都能活下来。”
“你给她捡回来干嘛莫,女娃就趁早丢掉好了。”
“看她命大,我给她捡回来干活嘛,而且瞅这漂亮脸蛋儿,以后找个富贵人家嫁了,换个几头牛,我们不就飞黄腾达了吗?”
“不许再给我耍你在那些个大城市里学的了,不然给你这婆娘关猪笼里!另外你这主意谁没想过莫,养一女娃子的钱可比几头牛多多了。”
“哎呀,实在不行就把她卖了换钱呗,小女娃的钱可比那些个大姑娘多多了。”
“行吧行吧,那先给她留下,实在不行就给她卖……”
男人话音未落,戴芳眼前一黑。
“……卖了你!”熟悉的一阵抽痛,熟悉的一句恐吓。
戴芳低下头,看见侵透了灰尘的木地板,以及几滴刚从雾气朦胧的眼中落下的泪。
虽然她早已对这股抽痛感麻木,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抖颤。
“要不是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了,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感受着背后的抽痛,戴芳低头看向摆在膝盖上的双手。
……变大了,但还是很稚嫩。
是死前的走马灯吗?
感受着麻木的痛感,和不受控制抖颤并落泪的身体,戴芳默默地低下了头,数着鞭子抽打的次数。
三十,三十一……
第三十二鞭后,如预料一般,传来了背后的人如赌气般将鞭子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哭什么哭!陪我去做饭!”
随后,便是故意放重的脚步声。
戴芳站起身,解开背后被撩起的衣领系的结,并将其放平,走向厨房。
看到炉灰积攒的木墙时,她突然感觉一阵风吹拂过她的头发。
风?
戴芳头一低,警徽的标志映入眼帘。
警车?现在是自己从村子里被带出的时间点?
她正思考着,脖颈上传来一股小心翼翼的触感。
“孩子,把头探出窗外是很危险的哦。”一道温柔的声音谨慎地提醒道,“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戴芳将头缩回窗内,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警察姐姐。
戴芳想开口自我介绍,但张开嘴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
“知,知道了。”
听着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戴芳不由得愣了愣。
对了,这个时间段的她很怕生,突然进入一片陌生的环境,她可谓是连动都不敢动,说句话都磕巴,又怎么会开口自我介绍呢。
同时,她更加坚定了这是走马灯的景象。
……不过走马灯都这么复杂吗?
戴芳恍惚之间,突然发现身边黑色的座椅变成了米色。
她已经习惯了场景的突然转换,偏头看向左边的座位和驾驶座。
果然,是收养自己的教师夫妇,戴福荣和代芙蓉。
“孩子,你的原名叫……钩子?”代芙蓉微微蹙眉。
“嗯,对……有什么错吗?”戴芳感受着身躯里过去的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疑惑。
…她现在好想说一句,没文化真可怕。
代芙蓉欲言又止,说道,“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过去的戴芳懵懂的眨眨眼,“为什么要换?”
代芙蓉想了想,解释道,“因为换了名字后,你就可以是个有祝福的孩子了。”
“有祝福……的孩子?”过去的戴芳歪着头想了想,“什么是祝福?”
代芙蓉耐心地道,“就是有人爱和期待的孩子。”
过去的戴芳听到这两个词眼,立刻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我想当被爱,被期待的孩子。”
但突然,她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就是……不能反悔。”
代芙蓉笑道,“那当然不能。”
戴福荣将车暂停在红绿灯前,转头道,“就叫戴芳吧,芳,喻花,意美如花。”
“再喻各种美好事物,意生活在一片美物美事美景美食之中,享受最美好的时光。”
“又喻香,意心灵之香,魅力之香,体魄之香。”
过去的戴芳被这一通解析听懵了,呆楞了好一会儿。
“小芳才刚入城,你说这些她听不懂的呀。”代芙蓉笑着说,显然是同意了这个名字。
“来,阿姨帮你解释一下……”
戴芳听着代芙蓉的费心解释,感受着过去自己努力的记忆,笑了笑。
可惜……这些也只能在走马灯里看看了。
戴芳正想着,身边的米色座椅突然化为刺眼的白色光芒。
而在这光芒之中,浮现的是一幅幅算不上丑却处处透露着丑陋的脸庞。
是她们…
她们冲过来,用力地将过去的戴芳撞倒,跌坐在马桶上。
她们用着平日里谈吐诗赋的口骂着脏言秽语,对过去的戴芳拳脚相向。
事实上,这群人并不能打得过一个从小干农活,还天生神力的女孩。
只是过去的戴芳没有关于校园暴力的概念,只是一味防守,没有反击。
过去的戴芳眼中透露着迷茫,不停地询问。
“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我触犯校规但我没察觉吗?……”
戴芳看着眼前的人们,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
不是为自己,是她想起了后来亲眼目睹的,她们对其他同学的欺负。
虽然都被自己拦下来了,但这并不阻挡她对这群人肆意增长的愤怒和憎恶。
轰!
戴芳狠狠的拉了其中一个同学一把,将她摔到了马桶上。
随后推开一个堵在门口的同学,将门撞开后冲出厕所,向教室奔去。
等等……不对……
这不是走马灯吗?按照之前的实验,自己对过去自己身躯是没有很大掌控权的。
本来她以为是因为过去之事已经经历,不可更改……那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解释?
戴芳没有深想,或者说,来不及深想。
蓝天成为了场景转换的媒介,只是一闪,身旁的走廊便立起了墙壁,眼中的蓝天被玻璃覆盖,绽放出无数的彩色光芒。
戴芳感受着过去的自己缓缓转身,对着蛋糕上摇拽的烛火发愣。
这是她的生日,也是欢庆的节日:农历三十一日。
但在这应该开心的时候,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们的粗言烂语,老师们的不管不顾,同学们的刻意疏离……
这些在过去戴芳的内心不断环绕,化为道道锋利冰刃,投入了名为自卑的海洋,被名为压抑的火焰灼烧,翻滚不停。
戴福荣和代芙蓉看向戴芳,又看向对方,默契地点了点头。
“玫瑰花?”过去戴芳看着手上的白色玫瑰头饰,“这不是爱人之间代表爱情的花吗?”
“爱情又不一定就是恋情。”代芙蓉拢了拢过去戴芳柔顺的头发,“而且这是玫瑰头饰,不是玫瑰花。”
戴福荣笑道,“白色玫瑰,既代表着爱,也代表着纯洁,天真,无暇,诚实,聪慧,这是我们送给你的期许。”
“是吗?”过去戴芳看着手中的玫瑰,声音渐弱,“可是我能承担起这期许吗……”
“怎么不能呢?”代芙蓉拿起玫瑰头饰,别在过去戴芳头上,“你可是最棒,最果断,最独一无二的女孩子!”
过去戴芳愣愣的,“是吗?”
“当然!小芳这样明眸皓齿,又冰雪聪明,还以助人为己乐的女孩子,别的地方可很难找到!”戴福荣轻轻地拍了一下过去戴芳的肩膀。
“就像是一块青玉,别人说它假,说它不美,它就是吗?”
戴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暗示不要关注她们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啊。
虽然过去戴芳没有听懂戴福荣的隐喻,但这番举动使她拾起了部分信心。
“好!我一定要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她将手紧握成拳,既是对教师夫妇做出承诺,也是为自己加油打气。
戴芳静静地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自己。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没有那场怒的话,这个愿望说不定能实现……
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吃了蛋糕,过去戴芳和代芙蓉以及戴福荣来到楼下,搬来几个小凳子,在习习凉风中等待着跨年的钟声。
戴芳感受着过去自己内心的欢喜期待,看着烟花朵朵绽开,享受着这若即若离的欢庆时刻。
咚!
在过去戴芳昏昏欲睡的时候,悠扬的钟声准时响起。
她连忙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戴芳在漆黑一团的视线里,听着过去自己的心声:“希望我能跟戴叔叔和代阿姨永远在一起,每天都怡情悦性,开开心心,幸福快乐!”
成语还用错了……
戴芳笑了笑,正想着,突然,眼前的漆黑被火焰吞噬,逐渐伸展。
这么快的吗……
过去戴芳围着围裙,小心翼翼的握着放在口袋里的刀,用还滴着水的毛巾捂住口鼻。
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如同一滴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水滴般,被推搡到安全出口前。
刺鼻的烟味,吵嚷的喊叫,火焰的怒吼……
在这嘈杂的环境下,过去戴芳脑海一片空白,随着人群摇摇晃晃地就走出了楼。
“代阿姨……他们怎么没出来!”
过去戴芳下意识地想握住身旁人的手,却摸了个空。
她瞬间反应过来,瞳孔震动,立即转身,带着急切与担忧朝火场奔去。
“小妹妹,那里很危险,不能过去!”两个警察挡在了过去戴芳面前。
过去戴芳停下脚步,捂住心口,猛烈地喘着粗气,懊恼着自己刚才的冲动。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
“警…警察叔叔…们…我的叔叔…阿姨…他们…在里面…”过去戴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警察们一看她喘得这么厉害,连忙将过去戴芳带到安全地带。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把你叔叔阿姨带出来的,别紧张,你先呆在这里,别乱跑,啊。”
过去戴芳平复着气息,缓缓点了点头。
“嗯,谢谢叔叔…”
她坐在长椅上,在陌生人旁边,急切地看着腾起的烟雾。
拜托了…别有事…
戴芳沉默着。
眼前景象再次一变,但是,这次的转换没有任何的媒介。
过去戴芳站在警察局里,咬着嘴唇。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的泪腺在第一次被打之后就再也没有涌过泪,就像一个干涸的蓄水池,被枯死的芦苇填满。
命运没有眷顾他们。
事实上,命运很少眷顾过他们。
吱呀——
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
一个警察姐姐走出来,轻轻地拍了拍过去戴芳的肩膀。
“小妹妹,能进来吗?我们要问你点事情。”
她轻声细语地问道。
过去戴芳抬起头,微微偏头向门外,眼神变得坚毅。
“好。”
警察姐姐将过去戴芳牵了进去。
一见过去戴芳进来,房间里警察们的动作都瞬间变轻了很多,显然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一个看着很和蔼的警察叔叔摸了摸她的头,“小朋友,你知道一群混混,里面有一个叫陈宇的吗?
过去戴芳抬起头,瞳孔显得有些灰暗。“我知道,他们跟我的叔叔阿姨有过不少次冲突,他们跟这次起火有关吗?”
警察叔叔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面前人是小女孩的原因,他没有什么隐瞒,“我们调了监控,他们曾经拿着一堆烟头走进大楼,还未熄灭就扔进了电阀,可以看得出是有意行为。”
“只是他们据点很多,寻找起来需要花费点时间,所以想问问小朋友你知道他们的据点吗?”
他似乎怕她紧张,又补上一句,“不知道也没关系。”
过去戴芳抿了抿嘴,“不知道,他们总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出来。”
“好的。”
过去戴芳又站到了原来的地方,目光微凝。
画面再次一转,这一次,也是没有任何媒介。
过去戴芳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蚊子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撒谎了,她其实知道好几处据点。
这里,是离警察局最近的一处。
过去戴芳握紧手中带着土块的刀,疯狂与仇怨合成了一首交响曲,簇拥着那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只是看看,刀只是自保…
只是看看,刀只是自保…
她不停地提醒着自己。
“哼!那两个天天多管闲事的教师老在网上说看电子屏幕对视力不好,那我们就断了他的电!”
果然,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那些令人憎恶的声音。
她深呼吸,仔细地将他们的每一句话听在耳中。
“真tm的解气,想必他们现在非常憋屈吧?”
“哈哈,想想那些读书人吃了翔一样的表情,解气!”
“还说网络可能会害人,网络就是我的神!”
过去戴芳呼了口气,低声对自己说着。
“无知者无罪,无知者无畏,无知者无罪,无知者无畏…”
说到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无罪还是无畏了。
但好歹,这个理由让她的理智恢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她再次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返回。
但这时,一道声音令她停下了脚步。
“嘿老虎老豹,你们消息都这么不灵通吗?”
那是最令人憎恶的声音。
“那两个教师被我们烧死了!”
“啊?是吗?”
“没错,我们永远不用再被他们唠叨了!开心吗?”
过去戴芳猛地抽气,那股理智再一次摇摇欲坠起来。
用没拿刀的手捂住耳朵,她闭上眼睛,继续安抚着自己。
只是这个人而已,只是这个人……”
但接下来两道声音,彻底碾碎了她仅剩的理智。
“太好了哈哈!那两个老不死的终于没了!”
“这么说来,那个总是念叨我们的校长死了没?”
过去戴芳紧紧地咬住了唇,铁锈味在她口中回荡。
校长……是萧叔叔!
“哎没有,我小弟胆小,没给他弄死,不过被打了一通,也得躺个几个月了。”
“啧,太遗憾了,下次你可得好好练练你小弟的…”
那人正说着,突然,刀芒从他肚腹处划过。
戴芳再也忍不住了。
不仅是过去戴芳,还是沉寂已久的戴芳。
她们此刻完全地重合在了一起,愤怒与仇怨共同填满了双方的胸膛。
此刻,她们内心都充斥着一道信息。
哪怕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这个决定!
“原来是你这个小女孩!你以为能打得过我们吗bia…”
没等那人吐出脏话,女孩就直接一脚将他踢飞几米远。
她冷漠开口,是重叠到几乎完全并合为一道的两道声音:
“请翻回去看一眼,我有个设定是天生神力。”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无需知道。
女孩捏住那个想偷偷溜走之人的手腕,劲大的那个人都能感觉到骨头在颤动。
只一刀,干净利落。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鲜血裹着生命的气息疯狂流出,只再需短短几刻,他就会丧去性命。
那个被女孩踢飞几米多远的想站起,刚抬起头,就看见女孩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愈发放大的刀刃上倒映着的是他惊恐的眼眸。
又是一刀,一击毙命。
她转眸,向已经被她的彪悍吓到,最为憎恶之人举起了刀。
她冷冷地盯着那人的胸口,将刀尖对准他,似乎在瞄准。
“等一下!”他惊恐道,“我们可以做交…”
话音未落,女孩手中的刀便脱手而出,死死地扎进了他的肺部。
女孩步步走来,白裙染血,面色冷淡,如杀神一般。
“可惜,扎偏了。”
她叹道。
这是那人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之后,他便沉入了死寂。
女孩再次抽出了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量一般,低头跪倒在地上。
血液点点滴落在她面前,愤怒与仇怨逐渐退去,留下的是害怕与自责。
戴芳想起了以前教师们跟她讨论那些罪犯时,无意间露出的憎恨。
想起了以前那些同学痛骂她无用的话语。
想起了为了捍卫法律,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付出的努力。
各种情绪与记忆交杂在一起,令她陷入了无比的混乱。
此时,一个没放好的打火机,从她刚杀的那些混混兜里滚了出来。
她看着那个打火机,伸手,拾起。
这将是另一个疯狂的决定。
火焰燃上戴芳染着血的白裙,化作一张贪婪的大口,吞噬着她的每一部分身体。
她忍耐着这剧烈的痛苦,将身体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没有任何存在感。
希望没有人被吓到…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吗?
白光散开。
一个面板出现在戴芳面前,被她下意识拍了一下。
啪。
道道蓝光浮现,像是只有科幻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一般。
“10号特殊快穿者,戴芳,信息已载入。”
一道欢愉的声音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