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筱强忍着腿部传来的疼痛,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着,极力不让自己出现一瘸一拐的惹旁人笑话的情况。
外前方有公公引着出宫门,只是御书房离宫门相距甚远,又不能骑马坐轿,只凭两条伤着的腿,速度着实算不上快。
一路无言。
宫门侧处,一辆马车稳当当孤立着。
马车旁两名少女站着,时不时往宫门前看上一眼,期待着紧闭的宫门马上打开,又着急自家女郎的安危。
宫门开了。
少女们一前一后的走至女郎身侧,用眼神飞快地扫视了女郎的全身。
“女郎,到了,奴才就先告退了。”“劳烦公公了。”
宫门又紧紧紧的关闭了,朱丹色的宫门又高又宽,立在青灰色的青砖地板上,背后是富丽堂皇又威严的深宫大殿,以及深不可测的人心。
马车被掉转方向,以缓慢的车速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后方的宫门愈来愈小,直至拐弯后再也看不见。
“嘶,怎么这么严重,再跪一会儿这腿就让废了。”一身着碧青色短衣的少女看着膝盖上的伤,忍不住说出了声。
一边心疼的看着,一边快速又轻柔的将药粉洒在上面,包扎。
“嗯,只怕明天上马有点困难了。”黎筱苦笑一声,说道。
“陛下下旨让我率领黎家军明日一早就启程赴西北,等我们回府圣旨就该到了吧。”
包扎的手明显在空中愣住了几秒,面上也流露出了几分。
又似无事般的抬手继续包扎,芷晴看了一眼比她小上三岁的女郎,进入视眼的稚嫩的面容,以及眼底的腥红。
便忍不住的开口安慰道:“女郎,你还有我们呢,我们大家伙儿都是支持你的。”
坐在外头的冬青默默的听着她们的对话,也出声喊道:“女郎,我们都是支持你的!”
“嗯,只是要连累你们要跟我一起上战场了。”
马车出了皇宫,速度便快了起来。而镇北王府历来便受陛下的重视,所以位置极好,只离皇宫有几条街远的距离。因此马车很快便到了镇北王府的大门前。
果不其然,黎筱她们将将才下了马车,进了大门,便有公公捧着圣旨浩浩荡荡的到了王府。
黎筱带头下跪接旨,王府外头围着的都是一些看戏看了差不多有一天的吃瓜群众。
居住在皇天脚下,四方都有士兵防守,即使西北防线真的被攻克了,战火也暂时烧不到他们家里。
所以他们听完了圣上的旨意,得到了镇北将军败了的消息,还能无动于衷,甚至是等传旨的公公骑马离去后,还能说笑着相互调侃,约着同去赴宴。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亲人守民卫国,尸骨未寒,而子民却仿若不知,嬉笑如常。
可上层官员家里尚且如此,依旧人前故作威严,帝前贪生怕死,畏畏缩缩,一言不吭。
无权无势的百姓又该何种姿态呢?
即使王府的人再愤怒,再心寒,也无济于事,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只是不知,镇北王一家去了三口人,甚至是将全部的儿子都送进了战场,黎家军多少儿郎抛头颅,洒热血,倒头来却是如此令人心寒的场面,地下有知,岂会瞑目?
“我们守的不是帝王,不是皇室,而是身后的百姓。”
父亲的话,铿锵有力,如春日里的惊雷轰天一响,言犹在耳;父亲挺拔有力的身姿,配上磷光闪闪的铠甲头盔,依旧清晰。
王府的守卫奴仆心疼的眼神落在黎筱身上,黎筱不多言,只回以无事的眼神,左心口胀胀的,热热的。
“我们守卫的身后的百姓,至于其他的,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军人的归宿注定是要死在战场上的,我相信死去的黎家军,为百姓而死,虽死犹荣!”
这段话不仅是说给王府的人听的,也是说给王府外面的人听的。
至于王府外的人听了会是什么感受,羞愧?后悔?同情?怜悯?
不好意思,她黎筱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去在意不相干的人的想法。
镇北王府的大门被紧紧一关,隔绝了外面人的视线。
“大家也都听见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所以今晚大家都准备准备,该休息的休息,养精蓄锐。我不在王府了,你们也要将王府管理好,不要让外面那些人看笑了去。”
“另外,将随行出征的名字登记好,杀了鞑子也是要记军功的,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我们黎家军可是战无不胜的,让那些鞑子看看,我们黎家军是多么威武!”
看着大家的面上堆满的担忧,黎筱大声说道。
临近出征,士气是最重要的。
“是!”众人齐声声的呐喊道,坚定的声音穿过沉重的朱红大门,飞过王府上空,传至外面,很远很远。
而雍京的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上紧急召令大臣进宫密谈,皇宫方向灯火通明,而属上品官员独有的宅楼区域也是灯亮了半宿未灭,雍京街道上混杂着厚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天刚微蒙蒙亮,王府便已燃起了油灯。
黎筱身上穿着父亲在她十三岁生辰时送的铠甲,略有些沉重,铠甲是用上好的精铁打造的,以前穿显得不符合身份,如今以镇北将军的身份倒是合适。
再戴上了头盔,背后披着随风飘荡的红披风。
芷晴和冬青两个也要跟着去,她们两个是镇北王送来照料她的,一个医术精湛,一个武艺高强。
三人骑上马后,身后跟着随行的侍卫。便急驰往军队校场方向去。
整个校场都充斥着一股肃杀静谧的气氛,旗帜猎猎作响,每个士兵的身上都穿着铠甲,手里拿着红缨长枪,一眼望去,整齐而动人心魄。
黎筱驱马走至军队的最前方,静静的等待着。
“咚,咚,咚……”
校场的四周想起了低沉而具有穿透性的鼓声,鼓声厚重又极富节奏感,让人听了不由肃目以待,又满怀豪情。
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皇上驾到,身着绣工精湛的皇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今上走上了校场的高台。
端的是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
高台下呼啦啦跪上一片,铠甲之间、铠甲与粗砺的沙地之间的摩擦声一时响起,很快便被整齐划一的“吾皇万岁"所取代。
皇上一边说着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一边用眼环视四周,乌压压的脑袋并没有很多,加上后面兵部硬凑出来的人,也不过占了整个校场的四分之一左右大小。
镇北王败了,皇上虽然心底暗自高兴,这何尝不是……但他也不是个蠢的,那些异族并不可信。
死了个镇北王,不足挂齿,他就不信没有了黎翰朝,他大梁还没人能打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派些人过去。前面这个老将军就是他选出来的人。
随着皇上一声出征,大鼓的节奏也跟着急促了起来,里面夹杂着士兵的嘶吼,震彻了整个雍京。
大军的队伍朝门口走去,越往外走,越能看到街道两边相送的百姓,还有一些家眷看着队伍中的亲人,眼泪汪汪的,又带着期盼和担忧。
场面显得有些悲壮和肃穆,黎筱坐在马背上,甚至能看到镇北王府的管家和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