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差一步

（有借鉴。最后《差一步》歌好火啊，我也来写一篇。）

那封信，在我口袋里揣了整整一个夏天。

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被我的手指磨得起了毛。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被我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已经折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信上只有四行字：“下个月十五，我回老家。如果你也回来，我在桥头等你。不见不散。”

那是她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我认得她的字，从初中起就认得。那时她坐在我前面，作业本摊在桌上，我总能看见她写下的那些字，工工整整的，连一个潦草的笔画都没有。她写我的名字时，总是格外用力，像是在纸上刻着什么。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刻一个字，一个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字。

那个夏天，我在城里打工，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封信，再看一遍。下个月十五，我回老家。如果你也回来，我在桥头等你。不见不散。那四个字，我看了无数遍。不见不散。她用了这个词，意思很清楚——她会一直等，等到我去为止。

我本来要回去的。车票都买好了，放在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我每天都看一遍车票上的日期，倒数着日子。还有七天。六天。五天。四天。最后三天的时候，老板忽然说，工地上缺人，能不能再留几天，给双倍工资。我犹豫了一下，说，行。我想着，晚几天回去也没关系，她会在那里等我的。她说不见不散，那就是不见不散。

那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我晚了四天。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约定的日子。我跑到桥头，桥上没有人，桥下也没有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我站在桥头，等了很久，等到了天黑，等到了月亮升起来，等到了河面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没有来。

我去了她家。她母亲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才来？我说，我……我晚了几天。她母亲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她走了。我问，去哪儿了？她母亲说，她等了三天，等不到你，以为你不回来了。后来她姨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她跟那人走了。我说，去哪儿了？她母亲说，去了南方，很远的南方。她说，不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了。她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她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细细的，像一把刀。

我回到桥头，坐在桥栏上，看着河水。河水还在流，和那天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等过。我掏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下个月十五，我回老家。如果你也回来，我在桥头等你。不见不散。那四个字，还和从前一样，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可它们已经空了。那个说要等我的人，已经走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答应老板，如果我按时回去了，如果我站在桥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如果……有无数个如果，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条岔路，通向一个不同的结局。可我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而她，已经去了另一条路，一条我再也不会遇见她的路。

很多年后，我听说她过得很好。在南方一个沿海的小城，开了家小店，嫁了当地人，生了两个孩子。她母亲说，她偶尔还会提起老家，提起那条河，提起那座桥。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我。

我把那封信夹在一本书里，放在了书架的角落里。我偶尔会翻出来看看，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比从前淡了些，可那四个字还在，不见不散。只是那个说“不见不散”的人，已经散了。差一步，就差一步。如果那天我早一点回去，如果我们还在桥头相遇，如果那一步没有迈错……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的，就是错过了。她走了，我留下了。那封信还在，可它已经寄不出去了，永远地寄不出去了。

桥还在，河水还在流，可那个站在桥上等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她等过，等了三天，等到风凉了，等到月亮升起来了，等到河水都变得凉了。然后她走了。她走的那一步，和我错过的，是同一个方向，却是相反的道路。

差一步，我们就在一起了。可那一步，我始终没有跨过去。它成了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那封信，我揣了一整个夏天，揣到信纸发软，揣到字迹模糊。我还是没有寄出去，也没有等到那个寄信的人回来。信里的字，一个一个地淡了，最后只剩下了那四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心上，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不见不散。散了的，不是人，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那些没有迈出去的一步。她就差一步，就能等到我了。我也差一步，就能赶上她了。可我们都差了那一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