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没想到几天不登录这个号就要重新登陆了,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人看到了我的文章还评论了,这真的让我有些震惊了。这篇还是亲情去世。当然素材是来自周围人有些是在网上刷到的素材联想到的。有借鉴的意思是用了一下历代文人的写作文笔。如果是刑侦之类的就是查阅了资料。)
母亲走后的第三年,我才敢整理她的碗柜。
碗柜在老屋的灶间,木头做的,漆成了暗红色,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柜门关不严,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我解开橡皮筋,打开柜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大大小小的,粗瓷的,细瓷的,白的,花的,有的边沿豁了口,有的裂了缝,用铁皮补过。那些碗,我从小用到大,每一个我都认识。
最上面那一摞,是母亲常用来盛饭的。那是几只白瓷碗,碗口有一圈蓝边,底足有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母亲的手握着它们,端了一辈子。从灶台到饭桌,从饭桌到灶台,来来去去,端了无数个早晨和黄昏。我记得她的手,粗糙的,关节粗大,指甲短而平整。她端碗的时候,总是用拇指扣住碗沿,其余四指托着碗底,稳稳的,像托着一件珍贵的宝物。我从来没有想过,那双手有一天会松开,那些碗有一天会没有人端。
我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碗底。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米粒大小,是多年前我不小心磕的。母亲没有骂我,只是说,小心点,碗破了就没了。她用铁皮补了那缺口,补得很仔细,把铁皮剪成花瓣的形状,嵌进缺口里,再用锤子轻轻敲平。那只碗,后来一直用着,盛饭,盛汤,盛那些我再也吃不到的菜。现在,铁皮还在,可母亲不在了。
碗柜的第二层,放着几只大碗,是母亲用来和面、拌馅的。粗瓷的,厚墩墩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壁上还残留着一些面粉的痕迹,白白的,淡淡的,像抹不去的记忆。母亲做面食的时候,总是用这些碗。她和面,揉面,擀面,包饺子,蒸馒头。那些面食,我吃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特别。直到吃不到了,才想起它们的味道,想起她揉面时微微弓着的背,想起她端上桌时碗边冒着的那一缕缕白气,想起她最后看着我吃完、才肯把自己那碗端起来的习惯。
最下面那一层,是一个空碗。
那是一只青花碗,不大不小,碗口有一圈碎花的图案。碗很旧了,釉面有些细密的裂纹,像母亲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那只碗,是母亲专门留给我的。每次回家,她都用这只碗给我盛饭。饭盛得满满的,堆得像一座小山。她说,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我说,吃不了这么多。她说,吃不了剩着,下一顿再吃。可每次我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油光。她就满意地笑,接过碗,说,这才对。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家吃饭。
那天的菜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锅她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她用那只青花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我夹菜,夹了满满一碗。我埋头吃,吃得很香。她在对面坐着,不吃,只是看着我,看着我吃。我说,你怎么不吃?她说,我还不饿,你吃。我吃完了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我说,真的吃不下了。她说,再吃一点,还有汤。我又喝了汤,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她满意地笑了,接过我的碗,洗了,放回碗柜。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下次回来,还给你做好吃的。我说,好。可下一次,她已经在病床上了。她什么都吃不下,连水都喝不进。我端着碗,里面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送到她嘴边。她摇了摇头,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叫我。我凑近去听,听见她含混地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我又问,她不再说了,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一直记得。像是在说,你别难过。
那之后过了几天,她便走了。
那只青花碗,我再也没有用过。它一直放在碗柜的最下面一层,空空的,像一个等不到人回来的家。我每次打开碗柜,都会看见它,可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我怕拿出来,怕看见碗底那些细密的裂纹,怕想起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饭的样子,怕想起那天晚上,她接过空碗、洗了、放回碗柜时,手上那一点微弱的颤抖。
今天,我终于把它拿出来了。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我把它翻过来,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刻字,是一个“安”字。那是母亲刻的。她以前说,这个碗给你留着,你用它吃饭,平平安安的。我捧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它很沉,沉得我两只手都托不住。沉的不是碗,是那些装在里面、又被我吃掉的饭,是那些她看着我吃、而自己却饿着的黄昏,是那些我吃完了就离开、而她还在原地等着的日子。
母亲走了三年了。那只碗,空了三年。我坐在灶间,把它贴在胸口。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可我知道,它曾经是暖的,盛着热饭,冒着白气,端在她的手上,递到我的面前。
碗还在,可盛饭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