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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老井

各种杂烩

(有借鉴。)

村子拆了之后,那口井还在。

我去看它的时候,四周已经空了。房子没了,院墙没了,巷子没了,只有那口井还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去去的风,看着高高低低的草,看着那些不再回来的人。井台是青石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给井台镶了一圈绒边。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怕有人掉下去。我搬开石头,推开水泥板,往里面看。

井水还在,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映着一小片天光,亮亮的,晃晃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小时候,每天都要到井边来。那时候,井是村子的心脏,所有的热闹都围着它转。清晨,女人们来打水,铁皮桶咣当咣当地响,水花溅在井台上,湿漉漉的。黄昏,男人们来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洒一路的水印。孩子们在井边玩,趴在井沿上,朝里面喊,回声嗡嗡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祖母也来打水。她把水桶放下去,绳子一抖,桶就翻了,沉下去,再提上来,满满一桶水。水是凉的,甜的,喝一口,从嘴里凉到心里。夏天的时候,她把西瓜吊在井里,泡上半天,捞出来,切开,瓜瓤是冰凉的,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她说,这口井有灵,水是活的,永远不会干。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片天光映在水面上,蓝蓝的,晃晃的,像另一个世界的窗口。我朝里面喊一声,声音嗡嗡地传下去,又嗡嗡地传回来,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答应我。我问祖母,井里有神仙吗?她说,有的,井神住在最底下,守着这口井,守着这些水。我说,我能看见他吗?她说,看不见,可你知道他在,就够了。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没人再来打水了。井台渐渐冷清了,青苔长起来了,铁皮桶不见了,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消失了。井还在,可它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存在,像一个退了休的老人,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曾经热闹的、如今冷清的日子。

再后来,村子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房子一栋一栋地倒了,墙一堵一堵地塌了,巷子一条一条地被填平了。只有那口井,没人动它。也许是因为它太老了,也许是因为它太深了,也许是因为那些推土机司机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被推倒的。

它就那么留了下来,在废墟中间,像一个固执的句号。

我坐在井台上,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草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铁皮桶咣当咣当地响,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孩子们趴在井沿上喊,声音嗡嗡地传下去,又嗡嗡地传回来。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可它们还在井壁里,在水里,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井记得它们,井不会忘。

我站起来,把水泥板盖回去,把石头压上去。井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它的睡眠。它会一直睡下去,睡到地老天荒,睡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它,睡到它自己也忘了自己是一口井。

可我会记得。我记得它的水是凉的、甜的,记得祖母把西瓜吊下去,记得我趴在井沿上喊,听见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那些记忆,像井水一样,不会干,不会枯,不会被人填平。它们在我心里,在每一个想家的时刻,在每一次梦见那口井的夜里,静静地映着一小片天光,亮亮的,晃晃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井还在,我知道。它会在那里,守着那些水,守着那些声音,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直到有一天,连它也被填平了,连它也消失了。可那些水,不会消失。它们会渗到地下,流到河里,流到江里,流到海里,流到我每一次喝水、每一次想起故乡的时刻。

井不在了,可水还在。水不在了,可记忆还在。记忆不在了,可那种凉凉的、甜甜的、从嘴里凉到心里的感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