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夜航船

（有借鉴。）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夜晚，想起夜航船的。

那晚坐火车，硬卧，熄了灯，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过道里几盏夜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瞌睡人的眼。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我躺着，听着这声音，忽然就想起了另一种声音——橹声。咿呀，咿呀，慢悠悠的，像老太婆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那是夜航船的声音。

我没有坐过夜航船。我只是在书里读过。张岱写《陶庵梦忆》，说绍兴的夜航船，“船行如飞，两岸灯火，与星月交辉”。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我不知道。可我想象过。一条长长的船，在暗夜里慢慢地走，船头挂一盏灯笼，黄黄的，晃晃的，照着前面的水路。两岸是黑黢黢的村庄，偶尔有一两星灯火，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船上有各色的人，赶路的，回乡的，做买卖的，走亲戚的。他们挤在船舱里，说着各自的话，讲着各自的故事。有人睡着了，打着呼噜；有人醒着，望着窗外出神。橹声咿呀咿呀的，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总觉得，夜航船，是中国人特有的一种浪漫。不是那种热烈的、奔放的浪漫，是一种内敛的、含蓄的、甚至有些忧伤的浪漫。是在暗夜里赶路，是在漂泊中寻找归宿，是在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不确定里，依然愿意走下去的、一种倔强的温柔。

古人写夜航船，写得最好的，大概还是张岱。他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什么意思呢？是说夜航船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永远不知道坐在你对面的是谁，是书生，是商贾，是僧侣，还是盗贼。你也不知道他会跟你聊什么，是诗词歌赋，是买卖行情，是江湖轶事，还是杀人放火。你只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所以，夜航船是江湖，是学堂，也是人生。你在船上，就是在江湖里，在学堂里，在人生里。你躲不开，也逃不掉。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一艘自己的夜航船。在人生的暗夜里，慢慢地走，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可还是要走。船上有同行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陪你一程，就下了；有人中途上来，坐到终点。有人和你说话，有人沉默。有人睡着了，有人醒着。可无论怎样，船在走，橹在摇，日子在过。

下了火车，已是凌晨。城市的灯火还亮着，可我的夜航船，已经靠岸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夜里显得很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一个调皮的随从。我忽然想，这也许就是我的夜航船。此刻，我走在城市的暗夜里，前方是家，身后是远方。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走在这条街上，也没有人知道我要去哪里。可我知道，我在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回到那个有灯光、有温暖、有等待的地方。

夜航船，载的是人，也是梦。人在船上，梦在水里。船走了，梦还在；人下了，船还在。它继续走，载着新的人，载着新的梦，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里，咿呀，咿呀，永远不停。

我回到家，开了灯，屋子亮了。窗外的夜，还很深。我坐在窗前，仿佛听见了橹声，远远的，轻轻的，像在梦里，又像在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