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声音

（有借鉴。）

深夜，忽然听见一种声音。

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楼下的犬吠，也不是水管里偶尔咕嘟一下的水响。是一种更远的、更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顶上掉下来的。嗡嗡的，闷闷的，持续不断，却又若有若无。我竖起耳朵，想辨清它从哪里来，是什么在响。可我一凝神，它就消失了；我一放松，它又回来了。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和我捉迷藏。

我索性不去管它，由它响着。它便真的响了，稳稳的，沉沉的，像一艘大船在雾里拉响了汽笛，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夜里也常听见各种声音。最常听见的，是狗叫。村东的狗叫了，村西的狗也跟着叫，然后全村的狗都叫了，此起彼伏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叫一阵，停了，又从头开始。祖母说，狗叫是有道理的，看见人叫，看见鬼也叫，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也叫。我问，那它们看见什么了？祖母说，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我便把头缩进被窝里，不敢出来。

还有猫叫。春天的夜里，猫叫得最凶。不是喵喵的叫，是嗷嗷的叫，像婴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让人心里发毛。祖母说，那是猫在叫春。我问什么叫叫春。她说，就是找对象。我说，找对象为什么要叫得那么难听？她说，你长大就知道了。后来我长大了，还是不知道。只是每到春天，听见猫叫，就会想起祖母，想起那个把头缩进被窝里的小孩。

还有虫叫。夏天的夜里，虫叫得最欢。蛐蛐、蝈蝈、纺织娘，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夜晚罩住了。你躺在床上，那些声音就从窗缝里、门缝里、墙缝里钻进来，钻进你的耳朵里，钻进你的梦里，变成梦的一部分。有时候，你在梦里听见虫叫，醒来了，虫还在叫，你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是听见了还是梦见了。

如今，住在城市里，那些声音都没有了。没有狗叫，没有猫叫，没有虫叫。只有汽车的声音，空调的声音，电视的声音，手机的声音。这些声音太硬，太直，太没有耐心，像一个个急着赶路的人，撞了你一下，连对不起都不说，就跑了。你还没来得及生气，下一个又撞上来了。

所以，今夜听见这个声音，我竟有些感动。不知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响。可它让我想起那些消失的声音，那些再也听不见的狗叫、猫叫、虫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它像一座桥，把我从现在的夜晚，渡到从前的夜晚；从这座城，渡到那个村；从四十岁的我，渡到那个把头缩进被窝里的小孩。

声音还在响，嗡嗡的，闷闷的，持续的。我闭上眼睛，不去管它。它便带着我，穿过夜色，穿过时间，穿过那些已经遗忘的角落，回到一个很老很老的房子里，回到一张很旧很旧的床上，回到祖母身边。她的手还是那样暖，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她的故事还是那样长，长到永远讲不完，长到我睡着了，她还在讲，讲到天亮，讲到鸡叫，讲到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醒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声音的意义。不是传递信息，不是表达情感，是陪伴。是在你孤独的时候，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是在你迷茫的时候，告诉你，路还长，慢慢走；是在你忘记自己的时候，告诉你，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声音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不是渐渐消失的，是突然停的，像一个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闭上了嘴，再也不说了。夜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躺着，等它再来。等了好久，它没有来。也许它走了，去另一个地方，陪另一个人了。也许它累了，回去休息了。也许它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我，看完了，就走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有声音的夜晚，也是夜晚。没有声音的日子，也是日子。可我知道，那个声音还会回来，在某个深夜，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嗡嗡的，闷闷的，持续的，像一艘大船，在雾里拉响了汽笛，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时候，我会再听，再想，再回到那些已经回不去的夜晚，再见那些已经见不到的人。

声音停了。可它还在，在心里，在记忆里，在那些再也听不见、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