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一天之中,我最爱黄昏。
不是傍晚,是黄昏。傍晚是具体的,有钟点的,六点就是六点,七点就是七点。黄昏不是,黄昏是一段时间,一段暧昧的、模糊的、不长不短的过渡。白天已经过去了,夜晚还没来,太阳落下去了,灯还没亮。世界就在这半明半暗之间,像一个人半睁半闭的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常常在这时候,放下手里的事,走到窗前,看那光。
黄昏的光,是软的,是暖的,是斜的。它从西边来,斜斜地照进屋子,照在书桌上,照在墙上,照在地板上,像一匹金色的绸缎,铺得到处都是。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金色的飞蛾,不知疲倦地扑着,却永远扑不到什么。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变了形,长到不像是自己的影子,倒像是什么别的东西,悄悄地跟着你,却不让你发现。
有时候,我会到阳台上去看。黄昏的光,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楼,金灿灿的,像用金子砌的;近处的树,绿里透着金,像镶了一圈金边;街上的人,脸上也是金的,头发也是金的,连影子也是金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走进了一幅画,一幅很大很大的油画,色彩浓得化不开,却又是活的,会动,会呼吸。
黄昏的光,是短暂的。它来得慢,去得快。你看着它,它在;你不看它,它也在;可你一眨眼,它就走了。像一个人的青春,你以为还有很多,其实已经没有了。像一个人的生命,你以为很长,其实很短。黄昏的光,就是在提醒你,日子又过去了一天,时间又少了一些,该做的事,还没做;该说的话,还没说;该见的人,还没见。可它又不催你,只是静静地,暖暖地,陪着你,让你知道,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小时候,祖母也爱黄昏。每到这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天,看树,看远处的山。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佛。我跑过去,问她,奶奶,你在看什么?她说,看黄昏。我说,黄昏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好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金红的天,几棵黑黑的树,和几只归巢的鸟。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就跑开了。现在,我懂了。她看的不是天,不是树,不是鸟,是时间。她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看白天一点一点地消失,看黑夜一点一点地来临。她不急,也不怕,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个老朋友,慢慢地走远,知道还会回来,可下次回来,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祖母不在了。黄昏还在。
我站在阳台上,看黄昏。看那光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一片灰蓝。看那些楼,从金色变回灰色;那些树,从镶金边变回墨绿;那些人,从脸上有金变回面无表情。看世界,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城市的夜,开始了。黄昏结束了。
我转身回屋,开了灯,坐在书桌前。黄昏的光,还留在心里,软软的,暖暖的,像祖母的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我低下头,继续写,写那些还没写完的字,说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走那些还没走完的路。
黄昏还会来,明天,后天,每一天。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走到窗前,只要我还能看见那光,我就知道,日子还在继续,时间还在流,我还活着,还在爱着,还在写着。
这大概就是黄昏的意义。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告别,是等待;不是失去,是拥有。它让你知道,你拥有过一天,无论这一天是好是坏,是喜是悲,都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黄昏,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