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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夜访旧巷

各种杂烩

(有借鉴。)

夜已经深了,我却忽然想去那条巷子走走。

说是巷子,其实不过是两栋旧楼之间的夹缝,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小时候,这是上学的近路,每天都要走两个来回。后来搬了家,便再没来过。算来,快二十年了。

巷口的路灯还是那盏,只是更旧了,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灯下没有人,只有几只飞蛾在不知疲倦地扑打着,投下仓皇的影子。我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也短了。墙壁上的白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砖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草,在夜风里轻轻地摇。墙根有一排水泥砌的花坛,花早就没了,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几根枯枝。我记得小时候,这些花坛里种着指甲花和牵牛花,夏天的时候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紫的粉的,把整条巷子都染香了。我们放学经过,总要摘几朵,女孩子用来染指甲,男孩子则拿花瓣在地上摆字。有一次,我在花坛边捡到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高兴了好几天。现在想来,那枚硬币大概也是哪个孩子掉的吧。

往前走,左边那栋楼的二楼,曾经住着我的小学同学。他姓什么来着?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姓周,叫周什么……还是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家里养着一只黄色的猫,很肥,总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我们叫他一起上学,他就在窗口喊:“等我一下,我穿鞋!”然后我们就在楼下等,等很久,他才背着书包跑下来,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他跑得快,我们总是追不上,他就回头冲我们做鬼脸,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巷口。后来他转学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只猫也不见了,窗台空了,再没有一只胖胖的黄猫趴在阳光下打盹。

再往前走,右边那栋楼的一楼,曾经是一家小卖部。卖些零食、文具、玩具之类的东西,店面很小,只有一扇窗户当柜台。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却很好看。我们最喜欢去买的是那种一毛钱一包的酸梅粉,里面配一把很小的塑料勺子,勺子的柄上印着各种图案,有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我们攒了很多,比谁的图案多,谁的全。后来不知为什么,小卖部关了,窗户也封上了,用红砖砌死了,只留下一个方方的印子,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巷子的尽头,原来有一棵老槐树,很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乘凉,听知了叫,听老人讲故事。树下有几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凉凉的,很舒服。可现在,老槐树不见了,青石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铁门,锁得严严实实,门后是一堆建筑垃圾。我趴在门缝里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我转过身,往回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些墙,路还是那条路,可什么都变了。花坛空了,窗台空了,小卖部封了,槐树砍了,那些一起上学、一起攒酸梅粉勺子的人,也都散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这条窄窄的、空空的巷子,照着这个深夜来访的、早已不是孩子的人。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消失的声音,忽然又回来了——孩子们的笑声,知了的叫声,老板娘的大嗓门,还有那句“等我一下,我穿鞋!”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了,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我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几下,像是要灭了。然后我转身,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我知道,巷子还在,那些记忆也还在,只是不能再回去了。就像那枚五分钱的硬币,早就花掉了,可捡起它时的欢喜,还在。

巷子老了,我也老了。可那些在巷子里跑过的童年,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