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入夏以来,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又停。这样过了两三天,便不再犹豫了,铺天盖地地叫起来,从早到晚,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这条街到那条街。整个世界都被蝉声灌满了,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鼓,你走在里面,四面八方都是嗡嗡的回响。
起初是有些烦的。那声音太直,太烈,太不管不顾,像夏天的太阳,赤裸裸地照着,不给你留一点阴凉的余地。午睡的时候,它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耳朵叫,叫得人翻来覆去,叫得席子上印满了汗渍。我起来关窗,可窗关不住,那声音是黏的,稠的,像熬化的糖浆,从每一道缝隙里渗进来,裹住你,粘住你,不让你安宁。我便开始盼着秋天,盼着它们快点叫完,快点闭嘴,快点消失。
可渐渐地,我听出些别的东西来。
那是在一个黄昏。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还亮着,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暧昧的亮。蝉声还在叫,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蝉声是燥的,急的,像火上浇了油;黄昏的蝉声却慢了,缓了,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家的灯火,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那声音里有一种疲倦,一种将要结束的、不舍的疲倦。我忽然想起,它们叫不了几天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心上,凉凉的,又有一点点疼。叫不了几天了。从初夏到深秋,也不过几个月。而为了这几个月,它们要在黑暗的地下,等上数年,甚至十几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它们慢慢地长,慢慢地等,等一个夏天,等一个可以破土而出的机会。然后飞上枝头,脱去旧壳,长出翅膀,用尽所有的力气,叫一个夏天。叫完了,就死了。它们的尸体落在树根下,落在草丛里,被蚂蚁搬走,被雨水冲走,或者就那么干着,风干成一小片透明的壳,还保持着歌唱时的姿势。
我不再觉得蝉声吵了。我坐在窗前,听它们叫,从傍晚听到天黑,从天黑听到夜深。那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宣告,一种证明,一种用全部生命去完成的仪式。它们在说:我在这里,我活过,我叫过。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我想起小时候,祖父教我认蝉。他说,蝉有好几种,叫的声音都不一样。有一种叫得最响,是“知了——知了——”,像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一种声音细细的,尖尖的,是“热啊——热啊——”,像是在抱怨天气;还有一种声音低低的,缓缓的,是“伏了——伏了——”,像是在告诉人们,伏天就要结束了。我那时听不出来,觉得所有的蝉声都一样,都是嗡嗡的一片,像一锅煮开的粥。现在想想,也许祖父也听不出来,他只是想跟我说说话,想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值得去听,去分辨,去记住。
蝉声渐稀的时候,已经是初秋了。叫了一个夏天的蝉,一只一只地沉默下去。先是少了几只,又少了几只,再少了几只。那铺天盖地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寂静的沙滩。偶尔还有一两只在叫,声音已经不如从前响亮了,有些嘶哑,有些勉强,像是嗓子已经喊破了,还在拼命地喊。听得人心酸。
最后一只蝉,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叫的。雨刚停,空气还是湿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它叫了几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叫完这一声,就再也没有了。整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我站在窗前,等着它再叫一声。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随着那最后一声蝉鸣,一起过去了。而我,在这个夏天里,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好像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听了一个夏天的蝉。
蝉声没有了,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我坐在窗前,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回响,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空空的,却还保留着海的形状。我知道,明年夏天,蝉还会再叫。但明年的蝉,已经不是今年的蝉了。明年的我,也已经不是今年的我了。时间就是这样,一边带走,一边留下。带走的,是再也回不来的夏天;留下的,是那些夏天的声音,在心里,薄薄的,脆脆的,像蝉蜕,像记忆,像所有已经消失却不肯彻底消失的东西。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只空空的蝉蜕,还挂在树干上,透明的,脆弱的,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遗物。风一吹,它就轻轻地晃,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碎成粉末。但它没有掉。它就一直那样挂着,过了整个秋天,过了整个冬天,直到来年春天,被新长出的叶子遮住,再也看不见。
而我,还坐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夏天,等着下一阵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