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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时间的灰

各种杂烩

(有借鉴。)

整理旧物,翻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色的底,印着金黄的麦穗和几块酥油饼干,图案已经斑驳了,边角也有了些锈迹。我不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摇了摇,有轻微的碰撞声,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打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鼻而来,混着更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纸张气息。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照片,几封信,一截红绳,一枚不知哪年哪月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火燎过似的。有一张是全家福,背景是老屋的天井,我认出了祖父、祖母,还有年轻的父亲。祖父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祖母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我。那时的我大概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有一天,这个铁盒子会装下这些。

另一张是毕业照,几十个年轻人站成几排,穿着统一的服装,表情各异。我找了很久,才在第三排的角落里找到自己。那时的头发还很密,脸也瘦,眼睛看着镜头,不知在想什么。照片里的其他人,我大多已经叫不出名字了。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如今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做着不同的事,过着不同的生活。有些人,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可以分享同一包零食、同一本小说、同一个秘密;如今这么远,远到连名字都要想半天。

还有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笔记本纸,折得整整齐齐。我展开来看,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写信的人是谁,我已经不记得了。信里说,那天下午的雨很大,她在图书馆的屋檐下躲雨,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过去,书包举在头顶,样子很狼狈。她觉得那个人是我。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我为什么把它放进铁盒子里?那个在雨里跑的人,是不是我?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那截红绳,是我考上大学那年,祖母系在我手腕上的。她说,这是平安绳,系上了,就平平安安。我戴了整整四年,直到毕业那天才解下来。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粉,有几处起了毛,像是被磨损的时光。我把它放回盒子里,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忽然想起祖母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却那么温柔,系绳结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扣子是深蓝色的,塑料的,很普通。我完全想不起它来自哪件衣服。也许是某件旧外套,也许是某件衬衣。扣子还在,衣服却不在了。它孤零零地躺在盒子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零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铁盒子盖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没有扔掉,也没有带走。就让它继续待在柜子的角落里吧,和灰尘作伴,和时间一起老去。

这些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用。照片里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信里写的事,早已被遗忘;红绳褪了色,扣子没有衣服可以扣。它们只是一些痕迹,证明有些日子真的存在过,有些人真的来过,有些事真的发生过。它们没有用处,却有重量。那重量很轻,轻得像灰;又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记得小时候,祖母烧纸钱。她把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一摞一摞地码好,然后点燃。纸在火焰里卷曲、变黑、碎裂,最后变成灰,被风一吹,就散了。她说,这些灰,是给那边的人用的。我那时不信,觉得那些灰什么也不是,只是灰。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灰不是消失,是另一种存在。它轻得没有重量,却装着所有的记忆。

这个铁盒子,就是一捧灰。装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见不到的人,想不起来的往事。它没有什么用,但我舍不得扔。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捧灰,被风吹散,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这个铁盒子?还有谁会记得,我曾经存在过,笑过,哭过,爱过,把一些没有用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存了很多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开灯。铁盒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摸得到它的轮廓。冰凉的,坚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承诺。我把它放回柜子的最深处,和那些不再使用的旧物挤在一起。它会在那里,继续积灰,继续变旧,继续被遗忘。

而我,也会继续往前走,带着这些看不见的重量,走我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