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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黄昏的巷口

各种杂烩

(有借鉴。)

黄昏的时候,我喜欢到巷口站一站。

这条巷子,是这座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那种。两边是上了年岁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爬山虎从一楼的窗台爬到三楼的阳台,密密地织成一面绿帘。巷子不宽,勉强容得下一辆小汽车通过,若是两辆对面相遇,便得有一方退到岔口,耐心地等着。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却已不那么茂盛了,有几枝已经枯死,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老人举起的手。

我搬来这里三年了。三年里,我在这巷口站过许多次,有时是清晨上班路过,匆匆一瞥;有时是深夜归来,脚步疲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真正为这黄昏的巷口停下来,却是最近的事。

黄昏的光,是一天中最温柔的光。它不像清晨的光那样清冷,也不像正午的光那样灼热,更不像深夜的光那样孤单。黄昏的光是暖的,软的,带着一种快要逝去的、恋恋不舍的温情。它斜斜地照过来,将巷子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亮得能看清墙上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叶子上细密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另一半是暗的,暗得沉静,像一汪幽深的潭水。光和暗的边界,是模糊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笔触,一点一点地,从亮过渡到暗,没有决然的断裂。

巷口的老槐树,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尊雕塑。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对面楼的墙脚。影子的边缘,也是模糊的,有细细碎碎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斑驳,像碎金,像旧梦。

我就站在这影子里,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里举着烤肠,吃得满嘴是油。他们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从巷口刮到巷尾,笑声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已经不见了。有下班回来的年轻人,西装革履,领带却松了,脚步疲沓,脸上是倦意,也是解脱。他们在巷口停一停,掏钥匙,开信箱,取出一叠广告和账单,看一眼,又塞回去,然后消失在楼道里。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手里拎着布袋,布袋里是葱、是豆腐、是半斤五花肉。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不急不躁。偶尔遇见熟人了,便停下来,聊几句——无非是“今天菜价涨了”,“你家孙子考得怎样”,“老张住院了,你知道吗”——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这黄昏。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像一个局外人。这些人的生活,与我无关;我的生活,也与他们无关。但在这个黄昏,在这条巷口,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光,同一阵风,同一段时间。这让我觉得,孤独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黄昏的光,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从巷子里退去。先是墙脚的亮光暗了,然后是爬山虎的叶子失了颜色,再然后,老槐树的影子也模糊了,融进了夜色里。路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光,将巷子照得温暖而迷离。有人家开始炒菜了,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葱花的香气,混着酱爆的咸味,在巷子里弥漫。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里新闻联播的音乐,孩子练琴时断断续续的琴声,从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织成一张生活的网。

我该回去了。

转身的时候,看见巷口那只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蹲在墙脚,舔着自己的爪子。它也是这黄昏的常客,比我来得更早,走得更晚。它看见我,并不躲,只是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舔它的爪子。

回到屋里,开了灯,屋里亮堂堂的。窗外的巷子,已经沉入夜色,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路。我坐在窗前,忽然觉得,这黄昏的巷口,像一个小小的舞台。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来,演着各自的戏,然后退场。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他们只是在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走着自己的路。

而我,一个偶然的看客,站在这舞台的边缘,看了三年,才终于看进去了一点。

明天黄昏,我还会去巷口站一站。不一定是为了看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