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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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诗集,布面精装,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相赠。书是好书,所选篇目皆我所爱。然而,二十年来,我翻开它的次数,竟寥寥可数。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那硬挺的封面,烫金的书名,以及翻开时书脊发出的、轻微而矜持的声响,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提醒着我,这是一件“礼物”,一件被“赠予”的、需要被“珍藏”的物件。它的完美,反而成了一种疏远。它太新了,新得没有温度,没有故事,像一张过分漂亮而失去了表情的脸。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我书架上另一本几乎要散架的书。那是一册八十年代出版的《历代绝句选》,封面早已脱落,用牛皮纸勉强粘着,内页泛黄发脆,边缘布满虫蛀的小洞,像被时光的牙齿细细啃啮过。书页的天头地脚与字里行间,挤满了我少年时用铅笔、圆珠笔、乃至钢笔写下的批注、问号、和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线。那些字迹,从稚嫩歪斜到逐渐成型,记录着我从懵懂到略窥门径的蹒跚历程。有些批注现在看来幼稚可笑,比如在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旁,我写道:“秋天叶子掉了,为什么是‘萧萧’?”;有些则是一时兴起的联想,如在李商隐“此情可待成追忆”句边,我画了一个大大的、不成形的问号,箭头拉出去,写了一个当时暗恋的、早已记不清面容的女同学的名字缩写。
这本书,早已失去了“书”作为知识载体的纯粹性。它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私人物品,一个时间的琥珀。每一次翻开,都像打开一个积满尘埃的旧木匣,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的微酸气息,更是那个伏在昏黄台灯下、与世界初相见的、毛躁而虔诚的自己的气息。那上面的“锈”——纸页的枯黄、墨迹的晕染、虫蛀的孔洞——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它最珍贵的部分。是这些“锈”,让它从一个公共的、标准化的文化产品,变成了与我生命血肉相连的、独一无二的“我的书”。
由此,我想到“物”与“人”的关系。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新”与“完美”的时代。商品被设计得光洁无瑕,功能明确,一旦出现划痕或过时,便被迅速淘汰、更新。人际关系,似乎也在某种隐形的效率原则下,变得愈发光滑而短暂。我们追求“有效社交”,避免“无效消耗”,像维护一件精密仪器般维护着自己的形象与圈子,生怕留下任何情绪的“锈迹”——那些笨拙、尴尬、依赖、乃至争吵的痕迹。
然而,生命的光泽,或许恰恰来自于这些“锈”。
一件器物,用得久了,边缘被手汗浸润得圆润,表面留下磕碰的瘢痕,这便有了“包浆”,有了“故事”。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工具,而成了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参与了你的生活,承载了你的时间。人与人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最深切的情谊,往往不是建立在最初的完美欣赏之上,而是历经了误解的摩擦、时间的冲刷、彼此暴露弱点后的谅解与扶持。就像我那本破烂的诗集,它的价值,不在其内容的正确(那些诗在别的版本里也能读到),而在其与我生命轨迹相互嵌入、彼此塑造的过程。那些幼稚的批注,是思考的起点;那些无端的联想,是情感的胎动;甚至那些虫蛀的洞,也记录了它曾如何被遗忘在角落,又如何被我重新捡起。这一切的“不完美”,共同构成了它与我之间,无法被替代的亲密。
“锈”,是时间作用的痕迹,是使用与关系的证明。它意味着消耗,也意味着沉淀;意味着损伤,也意味着生长。我们害怕“锈”,或许是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关系的磨损,害怕暴露自己的不完美与脆弱。但我们或许忘了,正是这些看似消极的痕迹,才让“物”有了温度,让“情”有了深度,让“我”成为了一个具体而非抽象的、在时间中存在过的人。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给书架镀上一层暖老温贫的光。那本崭新的精装诗集,依旧矜持地立在显眼处,闪着冷漠的光。而那本破旧的《历代绝句选》,则歪斜地挤在角落,书页松散,像一个酣睡的老友。我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本新的,而是再次,轻轻地,拂去了旧书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知道,我还会继续使用它,继续让它“生锈”。因为那“锈”里,有我,有时光,有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