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件奇特的物品:一个银质的莫比乌斯环。它并非什么名贵的摆设,只是某年在一个数学系的跳蚤市场偶然购得。制作者的手艺算不得精巧,边缘甚至有些许打磨不匀的毛糙。然而,我却被它深深吸引,时常在阅读或书写的间隙,将它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它的形态,简洁到了极致,不过是一条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再将首尾粘连起来的带子。初看之下,它与你我日常所见的任何环形饰物并无不同——一个封闭的、无始无终的圆。但只要你将目光,或者指尖,沿着那光滑的、金属微凉的表面缓缓移动,一个奇妙的悖论便会悄然浮现。
你的手指出发了,从环带的“正面”开始这趟旅程。你满以为会一直停留在这一面,直到返回原点。可是,不知不觉间,你的指尖竟滑行到了你起初认定为“背面”的地方。没有跨越任何边界,没有遭遇丝毫阻碍,你完成了一次从“此岸”到“彼岸”的平滑过渡。于是,你蓦然惊觉,这环带,原来根本没有所谓的正面与背面。那看似对立的两面,实则是一个连贯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银环,仿佛一个冰冷的、理性的宇宙寓言。它用一种极简的几何语言,向我诉说着那些困扰我已久的、关于生活的谜题。我们的人生,不也常常被预设为一条有正反、有明暗、有顺逆的带子么?我们习惯于将喜悦与成功归于一面,将悲伤与失意归于另一面。我们奋力地想要永远停留在光明灿烂的“正面”,而极力规避那些晦暗坎坷的“背面”。
然而,这银环却以其无言的逻辑告诉我,这或许只是一种执拗的错觉。那令你痛苦的“背面”,可能正是通往你所渴望的“正面”的必经之路;而那看似辉煌的“正面”,其深处或许也早已埋藏着转向“背面”的伏笔。失败中孕育着领悟的种子,最深的爱里也缠绕着失去的隐忧。它们并非割裂的两极,而是同一根丝线纺出的、交织缠绕的经纬。就像这环带,你无法用刀锋截然地剖开它的“好”与“坏”,“是”与“非”。它们循环往复,彼此孕育,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流动的、看似矛盾却又统一的生命过程。
我将这银环举到眼前,透过它中间那个空洞望出去。窗外的景物——一截灰蓝色的天空,几片摇曳的梧桐叶——被扭曲、被框限,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超现实的美。这个空洞,仿佛一个窥探世界本质的猫眼。它提醒我,我们所以为的坚固秩序与清晰边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谎言。时间并非一条单向奔流的直线,它可能也如这环带,在某种更高的维度上弯曲回环,让过去与未来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悄然相遇。因果的链条,也未必总是线性的“因为……所以……”,而可能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互为表里的缠绕。
这想法,初时令人感到一种无依无靠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坚实大地忽然变成了流动的沙。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那些非此即彼的框架,在这小小的银环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无力。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释然感,又从这眩晕的深处生长出来。
既然正反本是一体,祸福相依相存,那么,对于眼前境遇的执着,似乎便可以放下一些了。处于“光明”时,不必过于狂喜,因为那环带的轨迹,正悄然转向;陷于“幽暗”时,也无需彻底绝望,因为步履不停,前方或许就是光明的起点。这并非一种消极的宿命论,而更像是一种对生命复杂性的深刻体认与接纳。它让我们得以用一种更宽广、更从容的姿态,去经历这趟无法回头,却又可能处处暗藏回响的旅程。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窗棂,落在这银质的环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沧桑的光晕。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几何模型,而像一枚凝固的哲思,一个握在手中的、关于无限的微小象征。
夜终将降临,而明日,太阳照常升起。这昼夜的交替,这四季的轮回,这生命中无数次的告别与重逢,是否也都是一个更为宏大的、我们身处其中而难以察觉的莫比乌斯环呢?我不知道。我只是将这无尽的带子轻轻放回原处,看它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模糊,最终,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