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十三娘10.一个名号【打赏加更】

夜色浓稠如墨，院落没有一丝光亮，少年随元淮，或者说，顶着这个身份的皇长孙齐旻，慢慢睁眼醒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东宫的那场大火，烧死了他的母妃，烧毁了他。

他的双眼能视物之后，就变得极为怕火，哪怕只有一盏灯，他都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摔打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后来，他的院子里就再也没在夜里点过灯，下人们怕惊扰了他，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的院落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活人住的地方，却比坟墓还要安静，还要冷。

不知过了多久，兰嬷嬷端来已放凉的汤药。

兰嬷嬷公子，汤药放在桌上了，已经冷了。

兰嬷嬷说道。

齐旻不喝热的，他什么都不碰热的，饭食，汤药，他只喝冷的，吃冷的，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冬天的时候，他宁可冻出一身风寒，也不敢接触任何温热的物件，瓷碗，银勺，铜盆，哪怕只是微微有一点温度，都能让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种从皮到骨都被烧透了的、生不如死的痛。

齐旻仰面躺着，没有说话，他的面具已经戴回去了，醒来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脸，摸到那层冰凉的面具，才觉得安心。

这面具跟随了他许多年，起初是遮住丑陋的自己，后来，哪怕皮换好了，他还是戴着，遮住了他脸上那些换过皮的痕迹，也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喜怒哀乐，遮住了一切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他开口道：

齐旻.打我的那个人呢？

他终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沉得令人脊背生寒。

兰嬷嬷微诧，她没想到公子会主动问起，她迅速整理思绪，回道：

兰嬷嬷那是叶老大夫的小徒弟，一个小丫头，不懂规矩，冒犯了公子，叶老大夫已经教训过她了。

她特意用平淡的语调叙述，想把这桩事带过去，希望齐旻能顾及叶老大夫为他换皮再造的恩情，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太多，毕竟，叶老大夫是他的恩人，没有叶老大夫，他这张脸到现在还是面目全非的，这点面子，公子应该会给。

谁知，齐旻并未如她所愿露出释然之色，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声音更低了些，透出一丝隐忍的不耐烦：

齐旻.人在哪？

兰嬷嬷垂下眼帘，压低声音，略显谨慎道：

兰嬷嬷两人被安排在别院暂住。

齐旻没再问，他抬手，指尖触到被打的地方。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睛露在外头，深邃的眸子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暗流涌动。

十三娘阿嚏——

别院中，灯火通明，十三娘正趴在桌上背书，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尖，皱了皱眉，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

叶老大夫在一旁整理药箱，终于忍不住开口：

“早知今日，就不该带你来。”

十三娘头也不抬，目光仍停留在书上，声音却不饶人：

十三娘为何不来？

十三娘我还没见过崇州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不是师父您说的吗？

“让你行路，非是闯祸。”

十三娘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服气。

十三娘什么叫我闯祸？

十三娘是他先掐着我脖子的好不好？

十三娘我只是自保罢了，没去找他算账已经算客气了。

叶老大夫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笑出了声。

“人家可是长信王府的大公子，你找他算账？”

十三娘轻哼，重新拿起书本，微微扬起下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劲道：

十三娘长信王府的大公子怎么了？

十三娘我还清风寨的大小姐呢。

不就是个名号嘛——

谁没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