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书阁里,太傅的嗓音在回荡,窗外的天光落在那些陈旧的典籍上,也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窝得懒散,像是一幅画里截然不同的两笔。
夏侯泊坐在太子身侧,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面前的书册上,却在想别的事。
想的是昨日太傅考校时,他答出的那番策论,太傅听完,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神色,捋着胡子说了句“二皇子颇有见地”。
那句话他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
他被看见了。
太傅从前一心只在太子的身上,不管他功课做得有多好,策论写得有多出色,那些问题答得有多漂亮,太傅的眼睛永远只看着另太子。
他看着太傅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太子身上,看着太傅因为太子不认真而皱眉叹气,看着太傅把那些本该落在太子身上的惩罚,转嫁到他头上,认为是伴读没有尽心,是伴读没有辅佐好殿下,是伴读该罚。
他就那样受着。
受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责罚,受着那些永远得不到的注视,受着那些日复一日的忽视。
到后来,他就不再表现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没有用,不管他做什么,太傅的眼睛都不会看向他,不管他多努力,在那些人眼里,他始终只是那个宫女所生的、无足轻重的二皇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现在,太傅会点名叫他回答问题,会在他答完后露出赞许的神情,会在太子答不出时,把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因为他背后有人。
从前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活该被忽视。
如今他背后有人,所以他被看见了。
夏侯泊垂下眼,视线落在书册上,可那些字还是没有进到心里去。
他在想她。
想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也许是在宫里用早膳,她起得一向晚,早膳的时辰几乎连着午膳,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有味,吃完饭会散步消食。
也许是在浇花,他见过她浇花的样子,袖子轻轻扶着,水壶倾斜着,细细的水流洒在花瓣上,低着头,神情欣然又专注。
也许是在看书,她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经史子集,话本杂谈,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他见过她看书的样子,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撑着脑袋,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笑一下,像是被书里的什么东西逗乐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夏侯泊收回思绪,面前的书册上的那些字终于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进那些文字里。
不能辜负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了。
太傅提问,他答,太子答不出的,他替,策论写得比太子好,功课做得比太子足,就连那些繁文缛节,他也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开始有人议论,说他不该压过太子的风头,他不理会,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渐渐地,议论声小了。
太傅会点名让他回答问题,几位年长的朝臣偶尔会多看几眼,甚至有人在他经过时,微微颔首致意。
这样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会招来什么,可他不想再藏了。
这时,太傅又提了一个问题,太子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太傅无奈叹息,只能看向夏侯泊。
夏侯澹近来总是这样,故意表现得一无是处,他越像个废物,把夏侯泊衬托得格外显眼。
果然,夏侯泊声音清朗,回答得从容与自信,太傅听着,连连点头,眼角眉梢流露出满意之色。
不远处,柱子后,谢永儿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只是来看书的,目光辗转落向夏侯澹身上。
少年窝着,脸上带着听不懂但装出在听的懵懂,发现了谢永儿,眼睛一亮。
他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臭屁地朝她飞快地眨了眼。
谢永儿弯了弯唇角,也轻轻眨了一下眼。
##谢永儿. 干得不错。
#夏侯澹(少年) 那是。
#夏侯澹(少年) 也不看看是谁在配合。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