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天上的星星,心跳声却大得连她自己都听得见。赛诺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夜风把孢子瓶里的蓝光吹得轻轻晃动。
那天晚上凉昔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走在雨林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绿色,蘑菇从树干上长出来,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天空。她迷路了,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然后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
她转过头,赛诺站在她身后,胡狼头套摘掉了,露出年轻的一张脸——比她想象中好看很多,五官棱角分明,眉间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别怕。”梦里的赛诺说,“我带你出去。”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个触感温凉,带着沙漠夜晚的气息。
凉昔猛地醒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漏雨的屋顶看了一分钟,屋顶还在滴水,叮咚叮咚敲在铁盆里。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好像喜欢上那个戴胡狼头套的怪人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凉昔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赛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每次远远看到那个白色的胡狼头出现在走廊尽头或者市场拐角,她的心跳就会失控,血液全往脸上涌,然后她就会条件反射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或者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尽管她今天穿的凉鞋根本没有鞋带。
有一次她躲得太急,一头撞上了拐角处的水果摊,满筐的日落果滚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还没捡完,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帮她拿起了最后一颗果子。
凉昔僵住了。
赛诺站在她面前,手里托着那颗红彤彤的日落果,金色眼睛隔着胡狼头套的阴影看着她。“你躲我。”
“我没有……”凉昔的声音越来越小。
赛诺把那颗果子放回筐里,然后从摊主那里买了两颗新的,塞了一颗到凉昔手里。“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凉昔知道那步伐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赛诺把她带到了教令院后方一条安静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树枝伸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赛诺转过身,把凉昔堵在墙壁和他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躲了我四次。”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今天第三次。为什么?”
凉昔被他圈在墙壁和手臂之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沙漠香料味道,混合着一点雷元素残留的焦灼气息,干燥而清冽。
“我……我没躲你……”她连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赛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凉昔完全没意料到的事——他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胡狼头套。
凉昔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赛诺真正的脸。比梦里还要好看,皮肤是日晒过的浅麦色,额头饱满,眉骨很高,眉间那道金色的纹路在逆光里微微发亮。他的眼睛纯粹是金色的,瞳孔微微竖着,确实带着一点沙漠狼的特征。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
他看着凉昔,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轻微的弧度。
“你不躲我,我就戴回去。”他说。
“……你这是威胁吗?”
“是谈判。”赛诺歪了一下头,“大风纪官最擅长谈判。”
凉昔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皱起来,看起来——赛诺心里想——确实像那种沙漠狐狸。他偏开视线,耳尖又红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可爱。”凉昔说。
赛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红得像熟透的赤念果。他别着脸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现在是紧张了。凉昔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耳朵却出卖一切的样子,心里那点慌张突然就散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耳朵尖。“好烫。”
赛诺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猛地转回头,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瞳孔微缩。“凉昔。”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凉昔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故作严肃的脸,笑意更深了。“知道呀。我在碰一只害羞的大风纪官的耳朵。”
赛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凉昔的手腕——不是抓,是握,带着一点试探的力度。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不要再躲我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恳求,但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是在恳求。
凉昔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又快了起来。“……好。”
“说好了。”
“说好了。”
赛诺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完全退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吹动凉昔额前的碎发,赛诺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全是甜味。
那天之后,凉昔没有再躲赛诺。他们开始正式地“约会”——虽然赛诺从来不承认那叫约会,他说那是“大风纪官对新生的日常关怀”。
但哪有日常关怀会每天送一袋枣椰蜜糖的?哪有日常关怀会提前帮她把漏雨的宿舍换掉的?哪有日常关怀会记得她提过一嘴喜欢的书,然后第二天就出现在她桌上的?
提纳里碰到过他们两次。第一次是在咖啡厅,赛诺点了一杯牛奶,凉昔点了一杯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但凉昔在桌子底下偷偷用脚尖碰赛诺的靴子,赛诺的耳朵红了一整杯牛奶的时间。
提纳里端着杯子默默走开了。
第二次是在雨林边缘。提纳里正在采集样本,远远看到赛诺和凉昔并肩坐在一棵大树突起的根上,凉昔的头靠在赛诺肩膀上,赛诺坐得笔直,全身僵硬得像一尊雕像,但他没有躲开。提纳里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得飞快。
提纳里默默退回了树丛里,决定回去告诉柯莱——大风纪官可能真的栽了。
一个普通的傍晚,他们坐在教令院天台的边缘。夕阳把须弥城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沙漠的金色边缘和雨林的深绿交织在一起。凉昔的脚悬在外面晃荡,赛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副七圣召唤牌组,但一局都没打完。
“赛诺。”凉昔突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赛诺翻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我呢?”
他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被染成金色,嘴角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意。赛诺看着那张脸,心跳变得很不规律。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把牌组收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凉昔。
“凉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为什么一个人蹲在门口吃糖,能把糖吃得那么开心。”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你笑,你说话,你踩我的脚,我都觉得……很不一样。”
凉昔的脸红了:“我什么时候踩过你的脚?”
“第一次见面你站起来的时候,踩了我一下。”赛诺说,“你太矮了,没发现。”
“我哪里矮了——”
“矮。”赛诺打断她,然后往前倾了倾身,“但我喜欢。”
他离得很近,近到凉昔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空气里全是干燥的香料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雷元素气息。凉昔感觉自己要溺进去了。
“我可以亲你吗?”赛诺问。问得认真又克制,像是在申请某种许可。
凉昔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她红着脸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赛诺已经覆了上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很轻,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他的唇瓣薄而柔软,贴上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大风纪官也会紧张。凉昔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发丝间。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赛诺就退开了。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金色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申请通过了吗?”
凉昔笑得栽进了他怀里。
后来赛诺接了一个去沙漠的任务,要走七天。临走那天清晨,凉昔站在城门口,把一袋自己做的枣椰蜜糖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她说。
赛诺接过蜜糖,低头看着她。凉昔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掉眼泪。“你早点回来。”
“嗯。”赛诺把蜜糖收好,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七天里凉昔数着日子过。第一天她在图书馆捧着书发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第二天她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赛诺的脸。第三天她去酒馆喝果汁酒,喝到一半发现杯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在傻笑。
第四天她跑去问提纳里赛诺什么时候回来。提纳里正在给蕈兽浇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你问他干什么?”
“我……”凉昔支支吾吾,“我找他有点事。”
提纳里看了她几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明天应该就回来了。不过你要是想给他惊喜,可以出城去接他——我知道他回来的路线。”
第五天清晨,凉昔站在沙漠边缘,手里又拎了一袋新买的蜜糖。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来,把整片沙海染成金红色。风裹着沙砾吹过来,她眯起眼往远处望。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胡狼头在金色沙漠里格外醒目。赛诺走得很快,披风在身后翻飞,靴子踏在沙地上扬起细小的沙尘。他看到凉昔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有点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土,看起来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凉昔把蜜糖举到他面前:“来接你。”
赛诺低头看着那袋蜜糖,糖块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抬头看凉昔——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早起冻得泛红,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早晨的光。
他伸手接过蜜糖,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凉昔的手腕。“我的手脏。”他说,“先不牵你的手。”
凉昔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指节上还有没洗掉的沙粒和干涸的血痕。她一点都不介意,反手翻过手腕,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嫌你脏。”
赛诺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沙漠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卷起细碎的金色沙粒。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蜜糖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赛诺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腰侧,轻轻揽住。
凉昔踮起脚尖,回抱住他的脖子。
这个吻比天台上那个长了很多,深了很多。赛诺的呼吸有点急,他的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她的下唇,凉昔小小地“呜”了一声,他立刻退开了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弄疼你了?”
“……没有。”凉昔红着脸摇头,“你继续。”
赛诺低低笑了一声——那是凉昔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低沉沙哑,像沙漠夜晚的风穿过沙丘。然后他重新吻了上去。
后来提纳里问赛诺,是怎么追到凉昔的。赛诺想了想,说:“我用了一个冷笑话,一个额头吻,还有一袋蜜糖。”
提纳里:“…………”
“哦,还有一瓶荧光孢子。”赛诺补充。
提纳里叹了口气,决定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
至于凉昔——她后来顺利从教令院毕业了,毕业论文的致谢页上写了一段话:
“感谢大风纪官赛诺。感谢你在教令院门口收走我的蜜糖,感谢你在酒馆陪我说话,感谢你帮我补章、换宿舍、买荧光孢子。感谢你的额头吻和你的冷笑话。感谢那天沙漠里的风和你手上没洗干净的沙。我想把以后所有的蜜糖都分给你。”
赛诺看到这篇致谢的时候,嘴角翘了很久很久。他把论文收好,走到窗边往下看——凉昔正站在教令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新买的枣椰蜜糖,朝他高高地挥着手。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大风纪官今天也在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