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酸涩

幽暗的营帐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草药的苦涩味。

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众人措手不及。那只被八十二寨奉为“山神”的怪物——窄娘娘，如同鬼魅般从石壁的缝隙中钻出，速度快得连张启山的枪都没来得及拔。

张小鱼已经倒在血泊中，陷入了重度昏迷。

此刻，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小鱼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宋知夏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纱布，正熟练地为他清理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张小鱼那张被黑色面罩死死遮住的下半张脸上。

这副官是个怪人。宋知夏在心里暗自思忖。从长沙城到湘西，不管多热、多危险，这面罩就像是长在了他脸上一样，从未摘下过。刚才他重伤昏迷时，张启山为了给他止血，差点扯下这面罩，却被张小鱼在昏迷中死死护住，仿佛那是他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放下纱布，环顾四周。帐篷外是守夜的士兵，但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此刻四周无人，连齐铁嘴都被张启山叫去盘问窄娘娘的线索了。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倒想看看，这张面罩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宋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面罩边缘的系带。她的动作极其缓慢，生怕惊醒了这个武力值极高、即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警惕的男人。

指尖微微用力，系带应声而解。

宋知夏屏住呼吸，捏住面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将它从张小鱼脸上褪了下来。

当那块黑色的布料终于完全离开他的脸庞时，宋知夏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又布满沧桑的脸。

左脸颊上，赫然刺着两个暗红色的、早已结痂的字——“叛徒”。

那刺青像是某种恶毒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而在刺青的周围，是大片大片被烈火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狰狞疤痕。那些疤痕扭曲了原本清秀的五官，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脸上。

面罩遮住的，不是绝世容颜，而是被家族抛弃、被烈火焚烧的屈辱与痛苦。

宋知夏看着那张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小鱼永远站在阴影里，为什么他永远沉默寡言，为什么他对张启山有着那种近乎病态的忠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启山，再也没有人愿意接纳一个脸上刻着“叛徒”、毁容残缺的怪物。

宋知夏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方，却没有触碰下去。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张小鱼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宋知夏猛地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如果张小鱼醒来发现自己摘了他的面罩，以他那敏感多疑的性格，恐怕会立刻拔刀相向。

她迅速拿起那块黑色的面罩，重新替他戴上，仔细地系好系带，将那不堪的“叛徒”刺青和伤疤重新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退到了阴影里。

她看着张小鱼那张再次被面罩遮住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山风。

张启山大步跨入营帐，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沾着怪物黑血的勃朗宁，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未散的戾气。

然而，当他看清帐内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宋知夏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她低垂着眼眸，神色专注而温柔，正用一把小瓷勺，一点一点地将汤药吹凉。而床榻上，张小鱼依旧昏睡着，脸上戴着那块黑色的面罩，呼吸微弱。

这幅画面，刺眼得让张启山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宋知夏手里的瓷勺，重重地磕在床头的木桌上。

宋知夏被他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她抬起头，迎上张启山那双充满审视和怒意的眼睛，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张启山死死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知夏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宋知夏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张启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烦躁越来越盛。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控。

宋知夏被迫仰着头，下巴传来的痛感让她微微蹙起了眉。但她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启山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张启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冷冷地甩下一句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宋知夏站在原地，伸手轻轻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下巴。她看着张启山消失在帐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她知道，张启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走到床榻边，看着昏睡中的张小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1

床榻上的张小鱼依旧昏睡着，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