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府坐落在长沙城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与外头喧嚣的醉月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也没有三教九流的嘈杂,只有满院子的青砖绿瓦,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檀香与墨香交织的味道。
宋知夏踏入解府大门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同。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张已经织好的网,只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宋小姐,九爷在书房等您。”引路的管事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宋知夏微微颔首,提着裙摆,步履从容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后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停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框。
“九爷,知夏来讨杯茶喝。”

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随后是一个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男声

“宋小姐请进。”
宋知夏推门而入。
书房里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古籍和账册。解九爷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低头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留洋归来的斯文儒雅。可宋知夏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九门里最深沉的城府和算计。
解九爷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宋知夏。

“宋小姐,你带来的君山银针,我还没来得及泡。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刚沏好的龙井,若不嫌弃,就凑合喝一口?”
“九爷太客气了。”

宋知夏走到书案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宣纸。那上面记录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长沙城各大米铺、布庄的进出账目。
她收回目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
“知夏今日来,一是为了送茶,二是……”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着解九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眸
“想向九爷讨个主意。”

解九爷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

“哦?宋小姐在醉月楼里呼风唤雨,连丁千岁都要给你三分薄面。你会有什么事,需要来向我一个只会算账的生意人讨主意?”
“丁千岁已经倒了。”

解九爷喝茶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倒了就倒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长沙城里,多一个丁千岁不多,少一个丁千岁不少。宋小姐若是觉得没了靠山,解某倒是可以匀出一间铺子,给小姐做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九爷说笑了。”

宋知夏也笑了
“知夏不缺安身立命的营生,知夏缺的,是一条活路。”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解九爷
“九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丁千岁手里捏着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解九爷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宋小姐在说什么,解某听不太懂。”
“湘西。”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解九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
“九爷,佛爷要下湘西,离不开您在后方调配物资、打通关节。知夏不要别的,只求九爷在安排行程的时候,给知夏留一个位置。”

解九爷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宋小姐湘西那个地方,瘴气弥漫,诡事频发。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知夏去了,不会给九爷添乱。甚至,还能帮上九爷的忙。”


“帮我?你拿什么帮我?”
“拿我的命。知夏知道,佛爷这次下湘西,凶多吉少。九爷在后方运筹帷幄,自然需要一双能在前面探路的眼睛。知夏不才,愿意做九爷的这双眼睛。”

解九爷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浑身是刺的女人,心里暗自评估着她的价值。
宋知夏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她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跳进这个局里,就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和胆量。

“宋小姐,你可知道,上了佛爷的船,就没有回头路了?”
知夏既然敢上船,就没想过要回头

解九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的一层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湘西一带的地形图和势力分布。你先拿去看。至于能不能上船,还要看佛爷的意思。”
宋知夏接过那本册子,指尖触碰到封面上微凉的纸张,心里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多谢九爷。”


“不必谢我。宋小姐,解某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至于佛爷买不买你的账,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宋知夏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解府大门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解九爷给的那本册子,宋知夏只翻了一夜,便将其付之一炬。
纸上画得再详尽,终究是死物。湘西那片十万大山,自古便是瘴气弥漫、毒虫遍地的凶险之地,更何况,她要去的地方,是八十二寨。
那是九门势力尚未完全渗透的灰色地带,当地族人排外且彪悍,若真等张启山的大部队开拔,她再想提前去摸清底细,可就晚了。
“舒玥,去把库房里那批从德国人手里弄来的装备挑一套出来。”

宋知夏站在醉月楼的后院里,看着初升的朝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舒玥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小姐,您……您要去哪儿?”
“湘西,八十二寨。我提前三天动身。”

三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沙城,朝着西南方向的莽莽群山驶去。
宋知夏褪去了那身勾勒出曼妙身段的月白旗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猎装,长发被一根皮绳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绑腿上插着两把锋利的匕首,整个人透着一股与醉月楼花魁截然不同的冷冽与干练。
随着车子越往山里开,路况便越发崎岖难行。到了最后,连福特车也无法再向前寸步,宋知夏索性下了车,让司机在镇子上等着,自己背着行囊,独自一人踏入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八十二寨的领地,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进。
林子里常年不见天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踩到伪装在落叶下的毒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嘶吼。
宋知夏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用匕首在沿途的树干上刻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就在她穿过一片密林,准备翻过前面那座山头时,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宋知夏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瞬间矮下身子,手中的勃朗宁已经上了膛,枪口精准地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出来。”

灌木丛被缓缓拨开,走出来的不是野兽,而是一个穿着八十二寨传统服饰的年轻男人。他头上缠着黑布,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吹箭,眼神警惕而充满敌意地盯着宋知夏。
两人隔着几棵参天大树,无声地对峙着。
宋知夏看着对方手里那把泛着幽蓝光泽的吹箭,知道这东西只要擦破一点皮,就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毙命。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不是来抢地盘的,我来找你们的大祭司,做一笔交易。”

猎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握紧吹箭的手却没有放松。
宋知夏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语言是最苍白的,唯有实力和筹码,才能让人停下杀机。
她缓缓垂下枪口,但手指依旧搭在扳机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浓烈药香的黑色药丸,扔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这是解九爷让我带来的‘避瘴丹’,你们寨子里最近是不是有不少人感染了怪病?吃了这个,能活命。”

猎人的目光落在那颗药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1
劳斯写的氛围和人物都太有代入感了,看得好爽!
宋知夏知道,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