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设计

长沙的梅雨季，像是一块吸饱了阴冷水汽的旧抹布，沉甸甸地捂在整座古城上。

雨下得极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暗巷深处，连街口的煤油灯光都被这雨幕吞噬了。张启山背靠着湿滑的砖墙，单膝跪在泥泞里。他身上的黑色军装已经被暗红的血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追查时不仅身负重伤，还中了极阴的迷幻毒。此刻，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闷响得让人心烦。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像暗夜里蛰伏的孤狼，死死盯着巷口，透着令人胆寒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夜的死寂。

宋知夏撑着一把褪色的油纸伞，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到了，脚步猛地一顿。伞沿微抬，她恰好在这个最精准的时机，出现在了这条偏僻的暗巷里。

“哐当”一声，油纸伞脱手掉在泥水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张启山动了。哪怕身中剧毒，他拔枪的动作依然快如闪电。冰冷的枪口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死死抵住了宋知夏纤细的咽喉。

枪身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宋知夏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指尖传来的、比这夜雨还要刺骨的寒意。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像寻常弱女子那样吓得瘫软在地。她只是微微颤抖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用一种极其无辜、又带着几分悲悯的轻颤嗓音，低声说道：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张启山此刻最疲惫、最防备的神经里。

张启山没有说话，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她的脸，试图从这张看似柔弱无骨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破绽。太巧了。在这个他最虚弱、最需要一个人来掩盖行踪的时刻，这个女人出现得简直像是一场精心排演好的戏。

但他太累了。体内的毒素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理智，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看起来绝对无害的“意外”。

雨下得更急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张启山冷峻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宋知夏的手背上。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巷子里对峙着。一个在赌命，一个在算计。

几秒钟后，张启山眼底那股骇人的杀气微微收敛。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女人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清醒，但他没有拆穿。他缓缓垂下枪口，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张公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宋知夏半扶半抱着张启山，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纤弱的肩膀上。她刻意放缓了脚步，每走一步，都让男人沉重的军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声响。

伴随着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张小鱼从内厅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副官制服，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拭枪支的软布。当他的目光落在张启山身上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熟悉这个男人了。哪怕张启山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沉重，张小鱼也能立刻从他凌乱的步伐中判断出，佛爷不仅受了极重的伤，还中了毒。

张小鱼几乎是扔下手中的东西，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想要立刻接手。

然而，就在张小鱼靠近的那一瞬间，宋知夏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般，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张启山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怀里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沾了些许泥水与血污的小脸，在公馆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鹿，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副官，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轻颤。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碎了什么

这句看似语无伦次的陈述，实则精准地向张小鱼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张启山伤得极重，几乎失去意识；第二，她这个弱女子已经拼尽了全力，现在急需支援。

张小鱼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顿。他锐利的目光在宋知夏那张苍白娇柔的脸上扫过，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他只觉得，能让佛爷在生死关头都愿意护在怀里的女人，必定有着过人的胆识。

张小鱼的声音放缓了些许，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他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将张启山从宋知夏怀里接了过去。

脱离了宋知夏的支撑，张启山沉重的身躯让张小鱼的手臂猛地一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知觉的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痛，随即转头对宋知夏下达了命令

宋知夏低垂下眼帘，顺从地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小鱼身后。

当张启山被安置在二楼房间里，张小鱼亲自拧了热毛巾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直到确认佛爷暂时脱离了危险，张小鱼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一副不知所措模样的宋知夏，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已经没了初见时的防备

宋知夏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无辜。

张小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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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宋知夏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瞬间褪去。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眼底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已经彻底在张公馆扎下了根。接下来，就看丁千岁那边，什么时候给她下达下一步的指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