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烛下诘问过后,两人之间无形的温度,悄无声息落了大半。
虽说彼此隔阂却不见争执,也没有或许针锋相对的冷硬。一切都维持着上下级的规整妥当的模样,公务对接依旧顺畅,应答进退依旧得体,外人初看,寻不出半分异常。
唯独朝夕相处的彼此,能察觉那层漫在空气里的松弛,彻底褪尽了。
往日布布路入殿复命,无需时刻紧绷姿态。等候批阅时可静立窗边观景,闲谈时可有几句轻快语态。承接提点,皆是自然流淌的随和。
布诺也常默许这份逾矩的态度,会多两句提点,会放任他近身立在案边,眼底纵容也不刻意遮掩。
而今所有细碎的亲近,尽数被无声的分寸收回规整框架里。
布布路每一次入殿,语气依旧却剥离了私意,只剩纯粹的公务恭谨。
再也没有深夜闲谈的体恤叮嘱,没有顺势拉近的刻意,所有言行皆落于规矩之内,分毫不出、分毫不逾。
布诺亦是如此。
往日批阅间隙会漫不经心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如今大多沉于卷宗。
偶尔抬眸对视,目光平静澄澈,公允克制,温和有礼,却隔着一层浅淡的疏离,再也落不到从前那般贴近的境地。
相处依旧平和,却彻底内敛含蓄。
那两株原本枝叶相触、晚风共生的草木,一夜之间各自收束枝桠,守着恰当间距,安然共生,再无交缠。
布布路心底了然,却又感空虚,夜深人静常透窗望向主阁灯亮,难得安眠。4
细微的变化,藏在日日重复的日常里,慢得无声,淡得戳人。
晨光初上,万籁苏醒。
殿内往来传报的侍从正在向布布路说明:“大人传日案至楚祈,有意……”
“放那吧,我一会儿处理。”
侍从见眼前人摆手叫停,欲别开来人,不免察觉异样:往日交办差事主阁跑得比谁都利落,怎么今儿个直接蔫下来提不起劲了?
往日布诺大人对楚祈主事的特殊,所有人心照不宣。
旁人稍有疏漏便会迎来冷肃裁定,唯独楚祈站一旁眉梢上挑,唇角弯出浅浅一弧,眼尾漾开细碎的光,半点不加掩饰地揣着看热闹的心思,仗着被偏爱,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犯错可获包容,进退可获余地,独处可获温色。
那点不加掩饰的偏爱,是北区上下人人默认的特例。
可近几日,特例不复存在。
楚主事依旧是最得力的下属,办事无可挑剔,却也没有那些独一份的温柔例外。
侍从端茶入殿时,数次撞见两人共处的画面。
明明一室静谧,两人各司其事,对话条理温和,偏偏空气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反倒衬得从前的亲近格外虚妄。
他心里暗道:“ 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实在没看明白二位究竟是哪里闹了不痛快。”
底层有人私下低语疑惑。
“近日大人与楚祈主事,似乎生分了许多。”
“入阁倒比寻常老臣还要拘谨守礼。”
“先前仗着首领偏爱恃宠放肆,现在风头过了,落得这下场纯属活该。”男人掏起耳朵,哼了两声:“换谁被枕边近身之人算计,谁能不寒心?大人如今冷淡疏远,那是彻底清醒了。”1
这是酸了吧,是吧,自己没本事在这狗叫啥呢
细碎议论随风散在廊间,廊侧僻静的立柱后方,几段细碎闲言顺着风飘进耳里。
几个低级执事凑在一处闲谈,嘴上肆意揣测异样的缘由,一口咬定布诺已然厌烦楚祈,二人生了嫌隙,往后楚主事在驻地只会日渐边缘化,连往日那份特殊照拂也会尽数收回。
布诺本是途经此处,脚步倏然顿住,周身气息瞬间沉了大半。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几个说话的人身上,欲要上前。
可转眼的刹那,视线穿过廊间错落的木栏,直直撞上不远处立着的布布路。
少年应当已经静静听了片刻,身形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廊檐阴影里,眉眼看不出明确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似有些不安。
四目遥遥相对。
方才流言里所有难堪的揣测,彼此心照不宣却没法直白摊开的猜忌,全部凝在这一道对视里。
布诺眼底冷峭褪去几分,裹挟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迟疑;布布路目光平静迎上,没有窘迫躲闪,也没有主动迈步上前剖白解释,安静坦然,却藏着一层不肯轻易低头的执拗。
周遭闲谈的下人还未发觉二人,依旧低声议论不休。
但此刻长廊安静无声,两道目光遥遥相抵,不必开口,彼此都清楚对方听见了那些难听闲话,清楚横在两人中间的芥蒂,心脏莫名被拽紧。
布布路微微一笑走近布诺,少年的声音像一张晒过太阳的棉衣,披上来的时候带着蓬松的暖意:
“早安,布诺大人。”
……
作者有话说:
有预感第一卷应该差不多了。3
这么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