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灭了。
黑暗如潮水从走廊的两头同时涌来,漫过那个人的脚、膝盖,漫过他的腰和他的肩膀。
布布路跑起来。
他的肺在烧,喉咙里漫上腥甜的味道。他完全惊呆了,好像失音了一般,好像麻木了一般,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量。
“别——”
他的声音被黑暗吞掉了。
那双棕黄的眼睛在黑暗合拢之前,看了他一眼,最后黑暗合拢时,消失殆尽。
布布路站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往前伸,什么东西都抓不到。2
“布诺……”
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一层一层的回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最后沉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
他睁开眼睛。
窗户外面没有月光——地狱皇后岛的雾太厚,月亮透不过来,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晕糊在窗户上。
手伸在被窝外面,五指张开,保持着梦里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蜷起手指,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痛感。眸底是未散去的恐惧,仿佛从深渊中刚走出来。
“哗啦——”
那条狗回来之后就没消停过,翻箱倒柜,摔摔打打,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兽。
布布路在这个地方住了半年,隔壁那堵墙的隔音有多差,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自己听力本身就灵敏,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
他呼出一口气,又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那个人不知道你是谁。
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你要的是他的权。
布布路在心里把这段话又念了一遍。
驻地的布局,换岗规律,谁与谁不和,哪条走廊晚上没有人走……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这些信息翻出来整理一遍,像在脑子里摆一盘棋。
棋摆完了,困意也就来了。
天还没亮,布布路从浅眠里被拽出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睁开一条缝,看向门口,厉义正在敲响房门。
“起来,东厢那几间库房,今天清完最后一批。”
“…什么?”布布路被惊到了。
七间库房。
平时三个人清一天都清不完。
他坐起身,坐在床沿上愣了两息——等脑子从梦里切换出来。薄毯滑到腰间,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独眼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砸过来,“你还以为你是黄泉大人赏识的人?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原来如此。
布布路冷笑一声,下床收拾床铺,系好鞋带,扶正面具走出房门。
他与门外的厉义迎面相撞,目光平静,“知道了。”
独眼男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恨不得把他盯穿。离开时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在发泄。
布布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等脑子逐渐清醒。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梦、把布诺、把昨天发生的插曲全部压回了心底。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走廊。
墙上的布告栏换了一张新通知——他记住了上面的三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不管多困多累,脑子不能闲。2
有种早读课脑子还没清醒但是已经照着书读出来的感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无咎从拐角处转出来,青灰色的长发还没扎起,散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他手里拎着一个水壶,面对布布路打了个哈欠。
“你也中奖了?”无咎问。
布布路比了个手势,摆摆手,挑眉道:“七间库房。”
无咎吹了声口哨。“犀利,我三间。”
他把水壶递过来,“给你灌了一壶,今天有的搬。”
“谢了。”布布路说。
无咎摆摆手,拖着步子走了。“搬不完别硬撑,我叫人来帮你。”
东厢的库房在院子最里面,背阴,霉味重得呛人。
布布路站在第一间库房门口,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他扇开灰尘,把箱子搬到外面的走廊上码好,转身回去搬第二个。
每搬一趟就需要拍一遍尘埃,灰尘在光线里浮成一团一团的雾,却也不免蹭上袖口,布布路见拍不掉,索性由它去了。
他一边搬一边在心里骂厉义——真是个人才,为了整我,七间库房说清就清,也不怕累死自己手下的人。
骂完了,箱子还得搬。1
打工牛马碰上无良老板
第四间库房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手上忽而传来一阵刺痛,这才发现手指被木刺扎破了。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心跳快得能从耳膜内侧听见,肩膀开始隐约作痛。
睁眼余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旧档案柜上。
柜子半埋在杂物下面,落满了灰。但柜门上的锁是开的。
他看了那个柜子两息,然后继续搬箱子。一边搬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把柜子的位置记在心里。
搬到第五间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饿,但食堂还没开饭,忍着。
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无咎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食堂刚开,”无咎把粥递过来,“先吃两口。”
“你不是也有活吗?”布布路回头,有些疑惑。
“三间库房,搬完了。”无咎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你那七间搬多少了?”
“第五间。”
“才第五间?”无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你这速度,天黑都搬不完。”
“那你来搬?”布布路给了他一记白眼。
“我腰疼。”无咎说完,自己先笑了,“行了你快吃,吃完我帮你搬两趟,别让厉义看见就行。”
布布路接过粥,三两口喝完了。粥还烫着,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时间等它凉。他把碗还给无咎,舔了一下嘴,转身继续搬。
无咎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那肩膀没事吧?”
布布路正在揉肩膀的手顿了一下。“没事。”
“扯淡。”无咎说,“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五十来个箱子…你能没事?回头找点药膏贴上,别硬扛。”
布布路没有接话。他把箱子搬起来,放在走廊上,转身回去搬下一个。
无咎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卷起袖子,走过来扛起一个箱子。“说好了啊,就两趟。”
“你不是腰疼吗?”
“疼也搬,不然你天黑都搬不完,明天厉义又有话说。”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搬。无咎干活的时候不废话,动作利索,跟他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若判两人。布布路注意到,无咎搬箱子用的是腰和腿的力量,似乎刻意练习过。
两趟搬完,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别让厉义看见。”他端起碗,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给你留着,你慢慢搬。”
布布路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竟然把最重的几个箱子搬完了。
第六间搬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布布路站在走廊上,喘了口气。走廊里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最后一间。
他环视四周,走进第四间库房。
那个旧档案柜还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卷宗。他快速翻了一遍——只是一些几年前的人事记录,调令、任命、离职。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
但有两个名字,他今天早上在布告栏上见过。那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调令上,即将到任,直属布诺和黄泉。
布布路的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把卷宗放回原处,合上柜门,把灰抹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布布路完成任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红肿,指节上有几道被木刺划破的口子,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细线,嵌在皮肤的纹路里。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肩膀上的红肿,转身往食堂走去。
无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碗,看见布布路进来,招了招手。
无咎把其中一个碗推过来,“菜我给你留了。”
“厉义今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盯着你住的那排屋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小心点。”
布布路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多长几个心眼?”
“我心眼够多了。”
“够多还能被他整成这样?”
布布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走着看吧。”
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问。
……
夜里,布布路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床沿上,把今天记住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布告栏上的调令,旧档案柜里的那两个人名,还有那个已经被撤销的部门的章。
门外传来两下轻叩。
他走过去开了门。无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药膏,”无咎把瓷瓶塞进他手里,“肩膀疼就涂。”
布布路看了一眼那个瓷瓶。“你哪来的?”
“以前存的。”无咎没有多解释,“用完了还我。”
布布路知道这个“以前”是什么意思。无咎来食尾蛇之前的事,他从来不提,布布路也不问。
在这个地方,不问过往是一种尊重。
“谢了。”布布路说。
无咎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偏头看他。
“楚祈。”
“嗯?”
“学会保护好自己。”3
是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