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亮着一盏琉璃灯,火光被拢在橙黄色的玻璃里,柔和得像被水洗过,铺满了整张桌案,又沿着床沿漫到地上。
窗外是未醒的夜,窗内盛满了的光——好像这盏灯是这个凌晨唯一还醒着的东西。
布布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微微皱眉,嗓音略显沙哑:“真够精神…”
叩门声仍在走廊回荡,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力道。铁质门把手嗡嗡地颤,像被掐住喉咙的蜂。
“起来!都他妈起来!”独眼男人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沙哑,粗粝,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走廊里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骚动——木板床的吱呀声,短靴踩过地面的闷响,有人在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被人捂住了嘴。
布布路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还是一片模糊的灰,窗外透着将亮未亮的青白色。
他躺了片刻,直到那阵困意被第二波砸门声彻底碾碎,才撑着床沿坐起身,够着面具。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石板凉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气和尘土味。
独眼男人就站在门槛外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正盯着他,目光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算利,但扎得人不舒服。
那人比布布路矮半个头,却习惯仰着下巴看人,仿佛那层身高差距能用横肉堆出来。
“磨蹭什么?”独眼男人往门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张还没来得及叠的薄毯,“穿好衣服出来,东厢的活儿等着人干。今儿上头来查勤,谁也别想偷懒。”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底踩过走廊,发出沉钝的声响,一步一步,把沿途每一扇门都敲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布布路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雾气里。冷风还在往衣领里钻,他拢了拢外衫,转身去取腰带。
隔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人打翻了水盆,有人在大声问自己的靴子去哪了。
新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在嘈杂、催促和一地鸡毛里,像被人从床上硬拽起来,还来不及站稳,就得往前跑。
地狱皇后岛的冬天,格外寒冷。
这是布布路拧干抹布时第一个念头。水从指缝间淌下来,落在水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接待室不算大,但东西不少。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墙一排柜子,窗户朝东,正对着骨巢的内院。
布布路朝窗棂哈一口气,抽空瞥了眼外面的天……夜晚越来越长了啊。
院内外人影幢幢,众人都在为自己手头上的任务忙忙碌碌。或许迫于上头施压,或许为了自己表现出色。
布布路把窗台擦完之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柜子前面,开始擦柜门。
木制柜门表面刷了一层漆,漆已经有点旧了,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裂纹。他用抹布沿着裂纹的方向擦,把藏在缝隙里的灰一点一点抠出来。
直到换上第三条抹布,退后一步,放眼打量:桌面上没有水渍,没有灰,抹布擦过的纹路整整齐齐,和木纹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水盆去换水。
蓄水池在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窗,冬季风吹散身后一片嘈杂,留下前方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布布路拐进岔路,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像一把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所有人的,一半是自己的。
那一瞬间,布布路看到了光。
那个人走过布布路身侧的时候,风吹起了他黑色外套的下摆。
银白色的寒光凝成一线,从外套下摆露出来的一截枪柄,在间隙里闪烁微光从布布路身旁擦肩而过。
枪…柄?1
心弦被轻轻拨动,布布路停下脚步。他侧过脸,水盆与身体转动相同的弧度,视线不自觉追着那道背影——
墨色太浓,轮廓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晃了晃,衣角一闪,便消失在灰白色的拐角后面。
布布路站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了上来,像是被按下暂停的录音被人猛地续上——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嘟囔着“别堵路”。
他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蜷起,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阵极淡的气息留在鼻尖——皂角香混着硝烟,冷冽,干净。
冬日的天光从前窗漏进来,把最后几尺长的过道照得发亮。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无声无息。
干完东厢的活儿,又被叫去搬了几箱旧文籍。等一切妥当时,天已经大亮,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洼照得发亮。
布布路拍掉身上的灰,顺手带上门,朝走廊凝视片刻,抬脚走向食堂。
推门进去的瞬间,热气和嘈杂声一起涌过来——粥的米香混着咸菜的酸味,碗筷碰撞的脆响里夹着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所有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浓汤。1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他端着碗挤到角落坐下,勺子刚伸进粥里,就听见隔壁桌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我听说是从总部直接下来的,比咱们这边最高的那位还高两级。”
“那是谁啊,排场这么大?”
“你傻啊,上面那几位,你猜是谁?这地界上能让他们这么大张旗鼓收拾屋子的,能有几个?”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布路一勺一勺舀起粥,吹散热气。目光落在碗里浮沉的米粒上,耳朵却像被什么牵住了,不自觉地往那边偏。
“布诺大人,家闻户晓。”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随之响起,瓷勺砸落碗壁,清清脆脆,像一根针掉进了这片嘈杂的汪洋里。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
说话那人一激灵,投来不解的目光,布布路歉意一笑:“不好意思。”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拐进拐角的身影。衣摆一掀,消失在灰白色的墙壁后面,连回头都没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