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起
“ 少爷,少爷”,一个小厮从门外跑了进来,“书情,怎么回事,这么着急干什么”,坐在石椅上的少年喝着茶,悠悠地问道。书情一脸着急的说:“哎呀,少爷,您还在这喝茶,快走吧,不知道哪个宵小给家里报了信儿,说您这会在倚春阁,老爷正在赶来的路上呢。”噗,少年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立马收拾了一下,转身就朝身后的墙跑了去。书情赶紧跟上,少年边跑边念叨:“幸亏那天没有让莫娘把这个狗洞给堵上,这不就救急了嘛”,三步并两步的跑到墙根,拨开那些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了一个狗洞,书情犹豫了一下,“少爷,我们真的要钻狗洞吗”。
少年回头看着他,“书情,你还记得上次你陪我逃课被我爹抓住是怎么惩罚的吗”。死去的回忆开始疯狂袭击书情,老爷并不是心狠之人,但却有许多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招数,当机立断,“好,少爷,我先钻吧”。少年面露孺子可教的表情,笑了笑,给他让开了位置,书情钻过去了,少年轻喊到“等小爷出去在找这个小人,上次报信说我逃课,这次有背后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他”。
灵活的身体正准备直起身子,然而眼睛在看到眼前的黑色长靴顿住了,视线慢慢上移,男人威严的面孔上难掩怒气,再一转头,两个小厮押着书情,一个人的手还捂着书情的嘴巴。完蛋,这回栽了,上次只是逃课就被罚禁闭了半个月,这次来倚春阁,不得一两个月的关啊,少年心想。慢慢起身后,小心翼翼的说:“爹,您怎么来这了啊,我正准备回去和您说呢,这倚春阁管理不善,围墙的修缮也太差了,居然有如此大的纰漏,这万一让一些有心之人发现,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儿子正想回去和您商量一下,要不要告诉莫娘,让她注意一下,您看您这就来了,那就没儿子什么事了,儿子先走了啊”,少年立刻转身,准备开溜。
在起跑的一瞬间,衣领被男人拎住,身后出来不容置喙的声音:“一个月,少一天加半个月”。少年内心崩溃,夏侯潋,终年16岁,卒于禁闭。
夏侯夫人得到消息时夏侯潋已经被关了禁闭,也乐得让丈夫教育教育这只皮猴子,堂堂夏侯家的少爷,就开始了他的禁闭生活。
狗嫌人厌的夏侯潋在榻上眯着眼睛,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回忆,那年雪山之战后,他躺了整整三年,沈玦成为了谢惊澜,督主府成了金陵谢府,他们终于过了一段不经世事纷扰的太平日子,可年龄的增长,让他们少年时期留下的顽疾重新开始发作,自己饱受七月半与极乐果的折磨,沈玦也因为当初为自己研制七月半解药而以身试药,后遗症并发。两个人走过了痛苦的青年时期,好不容易迎来的安乐日子也仅仅过了五年,病危的夏侯潋对沈玦说,这一辈子我们都太苦了,那么多的责任和重担压垮了我们所有的时光,我希望来世,我要早早的遇到你,不管世道如何,我都要和你快乐轻松的过一辈子,此世无法得到的,祈求老天让我们再来一次吧。
后来,夏侯潋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称为爹娘的人,也意识到了不知是重生还是投胎的全新的自己。金陵的夏侯家,家境富饶,累世经商,在夏侯渊这一代,已是天家皇商。
夏侯潋从出身就被父母深深的爱所包围着,这是他前世不曾感受到的亲情,虽然母亲并不是前世的相貌,但她的脾气却与夏侯霈一样,明艳张扬。夏侯潋渐渐的成为了一个新的夏侯潋,可他还是日日牵挂,他没有遇到也找不到谢惊澜。17岁的外壳里装着的那个35岁的夏侯潋,他对谢惊澜的思念肆意增长,相思蔓延在心脏的每个角落,它安静的时候如静源流水,滋润着夏侯潋的心跳,它偶尔一动,就像火山喷发,席卷这夏侯潋的心,一阵阵疼痛。
“谢惊澜啊,谢惊澜,你到底在哪啊,我好想你啊,谢惊澜”,夏侯潋心里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一滴泪水从眼中滑落,随手抹去了痕迹。
“大哥,大哥”,一个与夏侯潋样貌相似的少年在他的墙头喊道,夏侯潋收拾了思绪,走出屋子,果然在墙头的是他的弟弟,夏侯星。或许是因为对持厌的惦记,他对这个弟弟格外宠溺,从小到大带着他做了很多调皮捣蛋的事情,但夏侯星本质上还是如持厌一般的乖巧单纯,不过,确实有了一个有意思的童年。
“你下来,上墙头去干嘛,你是生怕老爹看不到你吗”
“不是的哥,我是来看望你的”夏侯星笑嘻嘻的回答。
“呵,你有什么事就快滚下来说,不要让我上去把你扔下来”夏侯潋道。虽然他不再需要成为一个刺客,但对自己的要求依然如前世一样,在自己的园子悄悄习武,虽然未及弱冠,但却有他的武力,不过这个秘密也仅限于他和夏侯星,算是他们的秘密,所以夏侯星完全相信他的大哥会把他扔下来,这才乖乖的顺着墙边的梯子下来,坐到夏侯潋的身边。
夏侯潋递给了他一杯茶,问道:“我都禁闭快半个月了,消息都封闭了,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嘛,说来听听”。夏侯星想了想,“嗯,好像没什么新鲜事,就老样子吧,对了,新知府上任了。”
夏侯潋百无聊赖,一下一下的晃动着茶杯,“那与我有何干系,你要说倚春阁上了新曲我还关心一下呢。”
夏侯星表情一愣,“不是吧,你就是因为倚春阁被禁了足,还惦记这呢。”
“你懂什么,有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只是品鉴歌舞罢了”夏侯潋说,然后又想了想,要是谢惊澜知道自己这样,肯定会气疯的,夏侯潋嘴角上扬。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那新知府如何啊”
“这个啊,新知府名唤谢肃,听爹说也就……”
夏侯潋表情一变,抓住夏侯星的胳膊,“什么,姓谢,那他可有一个儿子叫做谢惊澜的?”
夏侯星也是被吓了一跳,不满道“你这劲也太大了哥,谢惊澜是谁啊,也没听过谢府有这样的一个人啊。”
夏侯潋突然之间又像被浑身卸去了力量,松开了手,是了,自己的重生已是上天的厚爱了,怎么可能所有好事都被自己占了去呢,尽管如此安慰自己,可内心依然奢望这个世上有一个叫谢惊澜的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生活着。
夏侯星看到夏侯潋的状态有点担心,走过去问书情“他怎么回事,是禁足时间太长了吗”
书情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二少爷,少爷这段时间也挺好的,也不是第一次被老爷禁足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夏侯星一想,也是,大哥隔三差五就被禁足,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大哥,情绪里的悲伤实在是让人压抑,回头还是和爹娘说说吧,夏侯星想。
然而,夏侯星果然只是想了想,出了夏侯潋院子后,就忘记了这件事。
盛夏的光阴过的很快,夏侯潋在逗逗鸟,练练拳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了禁足的结束,前脚给爹娘请过安后就想撒腿往外跑。
夏侯渊无奈的看着夏侯潋,随口一说“过几日知府宴请,我和你娘要赴宴,打算带上你,你也年岁不小了,这些人情世故要学着处理,三日后我们去谢府。”本来以为要费更多的口舌,结果听到夏侯潋很干脆的说“好,三日后我和爹娘一起去”。夏侯渊警惕的看了看夏侯潋,“你小子,不会憋着其他花招吧,我可警告你,这是知府的宴请,我夏侯家一向低调行事,你可别给我出岔子。”
夏侯潋眉毛轻挑,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讨好的说:“当然不会给爹丢脸了,说不定还会给爹长脸呢”。夏侯渊看了看双和自己夫人如出一辙的眼睛,虽然面上严肃,但内心已经投降了,对夫人说“你看看这儿子,还是如此不着调”。夏侯夫人虽然年近四十,但丈夫疼爱,家境优渥,两个孩子虽说会调皮捣蛋,但却识大体,孝顺爹娘,不似其他的纨绔子弟,舒心自由的日子让她脸上更多的是岁月留下的韵味和自身的美丽,她发饰简单,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转头懒懒的看着夏侯渊,“这哪是不着调,这是少年人的天性,你懂什么,我的儿子就该如此意气风发”,夏侯渊看着夫人,无奈又宠溺的说“好好,我们的儿子怎么都是好的”。
夏侯潋心里一热,恩爱的爹娘和平静的日子,自己的所求真实的在眼前发生着。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夏侯夫人说到,夏侯渊也不悦的看过来。
夏侯潋嘴角一抽,呵,所以爱会消失的,这一点倒是和他的娘亲一模一样,“爹娘,告辞”。
参加谢府宴客的理由对夏侯潋来说很简单,因为“谢”这姓,他已经遇到过很多姓谢的人家,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谢惊澜,但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他就必须去试一试,虽然他知道,这次他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经过一番收拾打扮的夏侯潋身着青色的衣袍,宽肩窄袖,玉带勾勒出少年人劲瘦的腰身,挺拔的身姿站在那里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那双桃花眼含着恰当的笑意,朝四周的人群扫视。
夏侯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这幅景象,心里难免有些骄傲,但看到夏侯潋正经的表情。走上前去,小声说:“小潋,你衣服后面怎么回事,怎么撕开了一个口子。”
果然夏侯潋的表情裂开了,连忙朝后看去,“怎么会破呢,书情快帮我看看”
书情急忙找着,可半天没找出什么,夏侯潋还在催书情,夏侯夫人这才施施然道“没有的,骗你的”
“真的吗”
“假的”
夏侯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气又无奈,“娘——”
话还没说出,夏侯渊也走了过来,严肃的说“做什么和你娘这么说话,你安静些,注意仪态,转过来转过去的干什么?”
夏侯潋气结,眼睁睁的看着他娘端庄的走进谢府,他有时真的怀疑这个娘亲是他以前的娘亲,都以整蛊自己为乐趣。
宴客的地点设在府中的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开的正盛,偶尔有几条金鱼跃出水面,客人的座位设在树荫之下,斑斑驳驳的光圈投到小桌子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天地,夏侯潋吹着清风,倒也轻松。
这场宴会金陵的达官贵人都悉数到场,也有不少携家眷而来的,莺莺燕燕,异常热闹。
谢肃娴熟的与来客推杯换盏,多是些官场上的客套。夏侯潋无意与这些人有什么交集,奈何条件过硬,一些官家夫人不断向夏侯潋投来审视的目光,最主要的是夏侯夫人也跟着一起凑着热闹,这让夏侯潋身上毛毛的,他思来想去,还是先走为妙。
“书情,你先在这候着,别跟着我,待会和老爷夫人一起回去,我先回去了。”
书情满脸的为难,“少爷,您又这样,让我挨老爷的骂”,夏侯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的路上我会给你带上席昂斋的榛子酥”,说完不等书情反应过来,转身离开了。
一刻钟后,夏侯潋离开了,并没有完全离开,虽然他的目的是想在这里找找谢惊澜,但他找着找着就迷路了。
夏侯潋此时呆坐在一棵树上,揪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扔,碎碎念,“谢惊澜,你要是在多好啊,我也不会这样原地打转啊,谢惊澜。”念叨完,又觉不痛快,忍不住喊了一声“谢惊澜”,回应他的只是扑棱着翅膀的鸟群飞出树林的声音。夏侯潋自觉无趣,飞身下树,再次开始找路。
夏侯潋顺着小路看到了一个破败的院落,残败的木门上那些木板摇摇欲坠,夏侯潋心里一惊,这谢府看着气派,怎么会有这么荒废的院子呢。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前世谢惊澜住的院子,但又摇摇头,自嘲的一笑。准备转身离开。
“吱”的一声,沉重的金属声音伴随着一声清冷的话语传入夏侯潋的耳朵,“你是谁”。
夏侯潋呆呆的站住了,他身子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内心的声音告诉他,快转头,快看看这个人,可他的大脑又有声音在喊着,不要转头,或许这一刻还能长留,就算是幻觉也好。仿佛过了经年的岁月,夏侯潋慢慢转过身,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眶已经红了,眼泪突然如决了堤一般,这张脸,分明是谢惊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