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知霖的运兵车消失在山脊线后,空气中那股属于厉家略显冷硬的烈酒味,终于在寒风中彻底散了。
竹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车辙印,冷风卷起地上的焦土,轻轻打在他的靴面上。
他此刻的心里如是一潭积了许久的死水,终于被人抽干了淤泥,露出底下平滑且坚硬的岩石。
这世界上的人,聚散本就是常态。
他和厉知霖的这段路,从最初的畸形依存,到后来的互相折磨,再到这片焦土上的彻底剥离。
走完了,也就走完了。
不问过往,不知未来。
“又看什么呢?魂都没了。”得无怠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闷哼,把厚实的战术披风兜头罩在了竹陌身上。
竹陌看了看他,侧身而过,没说话。
得无怠被他这眼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尖,语气生硬地找补:“这衣服旧了,洗得都没形了。你要挡风,我这披风不比那破玩意儿暖和?”
他边说着,边用忍冬的气息霸道又细致地将竹陌裹了个严实,像是生怕留出丝缝隙让冷风钻进去。
竹陌嘴角微微牵动了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得无怠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侧面的风口。
“走吧。”竹陌轻声说。
得无怠应了声,顺手拎起竹陌的背包,两人并肩朝着后方的集结点走去。
路上,到处都是拔营的士兵和正在收拾残局的平民。原本绷得死紧的防线撤去,露出了南谷原本贫瘠却辽阔的轮廓。
“长官!”
不远处,那个叫初九的Beta俘虏兵跑了过来。他换上了身干净的旧军装,虽然不太合身,但洗得很干净。
他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表格,脸上带着因为奔波而泛起的红晕。
“我……我被编入后方的工程连了。”
初九有些手足无措地把表格递给竹陌看,声音微微发抖,“他们说,我在这边干得快,踏实。只要好好干,以后每个月都有津贴,还能给家里寄信。”
竹陌接过表格,视线在那张盖着红戳的单子上扫过。
他看着这个原本在独立派泥沼里麻木求生的年轻人,此刻眼睛里燃着的那簇微弱却鲜活的火光。
“挺好。”竹陌把表格递还给他,语气很轻,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去好好干。工程连的活重,但比起无辜送命,这算是个正经的人间差事。”
初九咧开嘴,露出个有些憨傻的笑,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队伍里。
“你对他倒是和颜悦色。”得无怠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
“他在为自己活下去。”
竹陌看着初九的背影,目光深远,“这人世间的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也没有哪段路是走不通的,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
竹陌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凝望去那片曾经炮火连天、如今正在被清理的废墟。
这里埋葬了太多人,也埋葬了太多旧日的执念。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微妙的错觉。竹陌觉得自己犹是个站在岁月长河岸边的旁观者,看着厉知霖远去,看着那些高门大户在算计中起落。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铁盒。盒盖有些磨损,但依然严丝合缝。他摸了摸盒子的边缘,没有打开。
“在想什么?”得无怠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微微俯身,视线与竹陌平齐。
“在想,下一站去哪儿。”竹陌把铁盒收进怀里,抬起头。
得无怠看着他。那双金眸里的疯狂与阴郁,似乎正在随着南谷的硝烟共同缓缓沉淀,变成了更为深沉并足以托底的守护。
“不管你下一站去哪。”
得无怠的声音低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我也不强求别的了。你走多久,我就在旁边跟多久。”
竹陌看着他,眼底那层总是隔着世事的冰霜,终于被这平淡又滚烫的直白融化了些许。
他伸出手,主动握了下得无怠垂在身侧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真切。
“得无怠。”
“嗯。”
“走吧。该去领教下一场戏了。”
得无怠反手抓紧了他的手,肩并肩,迎着晨光,走向了山下的未知。
没有长亭古道的凄婉,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浓烈。
只是山河仍然,来日方长。
竹陌的旅途,还要走很远,直至走到那位真实完整的“亙”在阳光下苏醒。